如果說白天的林嬌玥是讓人仰望的“技術(shù)外掛”，那晚上七點以后的她，就是117宿舍這三個大老爺們揮之不去的噩夢。
“篤、篤、篤！”
半截鉛筆敲在破黑板上，像是敲在人的天靈蓋上。粉筆灰簌簌落下，迷了人眼。
雜物間內(nèi)，鐵皮爐子燒得通紅，空氣燥熱得令人窒息。
“這里積不出結(jié)果，你是打算以后在戰(zhàn)場上，拿算盤珠子去擋敵人的坦克？”
林嬌玥坐在那把有些搖晃的椅子上，手里捧著個搪瓷缸。
缸口熱氣氤氳，紅棗枸杞的甜香在這個充滿機(jī)油味的房間里，顯得格格不入。
她裹著件軍大衣，小臉被爐火映得粉撲撲的，一雙杏眼波光瀲滟。看著軟糯嬌憨，像個還沒長開的鄰家妹妹。
可在一米八五的山東大漢高建國眼里，這哪里是妹妹，這分明是披著那張畫皮的活閻王！
角落里，高建國整個人縮成一團(tuán)，像只受了委屈的大棕熊。
汗水順著他剛毅的下巴瘋狂往下淌，手里的草稿紙已經(jīng)被攥得濕透，破了好幾個大洞。
“林教員……小林老師……”
高建國聲音都在抖，帶著一絲絕望的哭腔：“我這腦子它就是生鐵鑄的啊！這啥拉普拉斯變換……它變來變?nèi)ィ盐一甓甲儧]了！”
“生鐵？”
林嬌玥眼皮都沒抬，輕輕吹開茶湯上的浮沫，語氣慵懶卻像冰碴子：
“生鐵含碳高，脆是脆了點，回爐重造還能成鋼。我就怕你是一灘扶不上墻的爛泥。”
她視線一轉(zhuǎn)，如刀鋒般掃向另一側(cè)：“宋思明，告訴他，這一步算不出來意味著什么。”
宋思明正借著爐火的光亮瘋狂驗算，聽聞此言，推了推鼻梁上滑落的眼鏡，頭也不抬，筆尖在紙上劃出殘影：
“蘇式火箭炮機(jī)械引信低溫遲鈍，啞火率高達(dá)15%。這一步是為了配合林工的新油脂，算出新的彈簧扭力公式，把延時誤差鎖死在秒以內(nèi)。”
筆尖驟停，宋思明抬頭，眼底全是紅血絲：
“老高，這秒，是志愿軍戰(zhàn)士的一條命。”
屋內(nèi)空氣瞬間凝固。
高建國張了張嘴，那一瞬間的羞愧讓他那張黑紅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想不通？”
林嬌玥放下搪瓷缸，指尖在桌屜里摸索片刻。
“啪！”
一個油紙包被隨手扔在桌上。
紙包散開，一股霸道至極的肉香，瞬間在這個逼仄的屋子里彌漫開來。
那是切得方方正正、色澤醬紅油亮的風(fēng)干牛肉。紋理清晰，肉質(zhì)緊實，表面還掛著晶瑩剔透的油脂顆粒。
在這個白面饅頭都要算計著吃的年代，這一包純?nèi)猓喼北赛S金還要刺眼。
“咕咚。”
極其整齊的三聲吞咽聲。
連角落里那個仿佛已經(jīng)化作雕塑、正在擦拭軍用匕首的陳默，手里的動作都僵住了。那雙死水般的眸子死死盯著桌上，喉結(jié)劇烈滾動。
高建國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剛才被拉普拉斯折磨出的痛苦瞬間煙消云散，腦子里只剩下那抹醬紅色在瘋狂跳動。
肉！
那是肉啊！
“十分鐘。”
林嬌玥挑了挑眉，嘴角噙著一絲極具欺騙性的壞笑，像是誘惑夏娃的蛇：
“這道題解出來，肉歸你。解不出來，我和陳默分了。”
“拼了！！”
一聲野獸般的低吼。
高建國仿佛被注入了什么狂暴藥劑，抓起筆就把草稿紙戳得稀爛。那咬牙切齒的猙獰模樣，不像是坐在桌前算題，倒像是在陣地上跟小日子拼刺刀。
“宋眼鏡！你那胳膊肘往哪拐！別擋著我視線！”
“老高你瘋了！別擠我！”宋思明一邊護(hù)著自已的草稿紙，一邊嘴里念念有詞，“這塊肉我要贏……”
就在兩人菜雞互啄之時。
一道黑影無聲無息地站了起來。
陳默放下軍用匕首，幾步走到黑板前。
他拿起半截粉筆，沒有任何猶豫，在那僅剩的巴掌大空白處，手腕翻飛。
刷刷刷！
粉筆摩擦黑板的刺耳聲響起。
一分四十五秒。
陳默把粉筆往槽里一丟，拍了拍手上的灰，轉(zhuǎn)身。那雙平日里毫無波瀾的眼睛，此刻亮得嚇人，直勾勾地盯著桌上的牛肉干。
黑板上，一串流暢至極的公式，正是最終解。
林嬌玥眼中閃過一絲訝異：“正解。咱們屋還藏著個悶聲發(fā)大財?shù)暮萁巧！?/p>
她說話算話，抓起最大的一把牛肉干，直接塞進(jìn)陳默那滿是老繭的手里。
陳默也不客氣，抓起一塊塞進(jìn)嘴里，用力咀嚼。
隨著濃郁的肉香在口腔炸開，那張常年面癱的臉上，竟浮現(xiàn)出一種近乎虔誠的滿足感。
“啊！！！”
高建國崩潰了，筆尖把紙劃拉出一道大口子，哀嚎震天：“陳悶子你個不講武德的！宋眼鏡你快教我！明天早飯饅頭全給你！我不吃了！”
林嬌玥看著這三個為了幾塊肉在知識海洋里狗刨的男人，嘴角微揚。
但這抹笑意轉(zhuǎn)瞬即逝。
“行了，別嚎了。”
她走過去，在那張慘不忍睹的草稿紙上畫了一條輔助線，語氣恢復(fù)了清冷：
“高建國，把公式當(dāng)死的你是想給它上墳嗎？把你家那臺拖拉機(jī)的曲軸想象成正弦波，波峰活塞到頂，波谷到底，求導(dǎo)就是算它跑得有多快。懂？”
高建國盯著那條線，眼里的迷茫逐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震驚。
他在大腿上狠狠拍了一巴掌，響聲清脆：
“嗨！早這么說我不就通了嘛！這不就是氣缸沖程那一套？”
“通了？”
“通了！這回真通了！”
“通了就做題。”林嬌玥打了個哈欠，重新捧起搪瓷缸，“做不完別想睡。”
就在高建國重新埋頭苦算，陳默還在細(xì)細(xì)品味第二塊牛肉干時。
陳默嚼肉的動作突然一頓。
那一瞬間，他原本松弛的背脊猛地繃緊，像是一頭正在進(jìn)食卻突然嗅到危險氣息的猛虎。
林嬌玥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一變化。
“怎么？”她聲音壓得極低，指尖不動聲色地扣住了袖口里的一把手術(shù)刀。
陳默沒有說話，只是緩緩轉(zhuǎn)過頭，目光死死鎖定了那扇糊著報紙的窗戶。
窗外風(fēng)雪呼嘯。
但在那呼嘯聲中，似乎夾雜著一聲極輕、極輕的……
踩碎枯枝的脆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