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輪椅。”
林嬌玥的聲音不大,帶著股子虛氣。
宋思明聽到這話猛地一愣,張著嘴半天沒動靜,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里滿是錯愕。剛才不還說要算數學題嗎?怎么突然就要輪椅了?
“怎么?耳朵也被炮火震聾了?”
林嬌玥狠狠皺起眉頭,那種因為鉛中毒帶來的眩暈感讓她脾氣見長,太陽穴突突直跳,“我說,去弄把輪椅來。我的腿沒斷,但我的肺現在不想走路,我的手也推不動這身子骨。你去借也好,搶也罷,十分鐘內我要見到東西。”
“不是……林工,醫生說你這必須臥床……”宋思明結結巴巴地想要反駁,看著林嬌玥那張比床單還白的臉,心都在發顫。
“讓她去。”
張局長沉著臉打斷了宋思明的廢話。他深深的看了一眼床上那個瘦得像紙片、眼神卻亮得嚇人的小姑娘,轉頭沖著門外的警衛喊道:
“去骨科,推最好的輪椅來!加上厚坐墊!”
警衛員趙鐵柱雖然是根木頭,但執行力是頂級的,他復雜的看了一眼林嬌玥,轉身就跑,腳步聲咚咚咚地遠去。
林嬌玥把身子往后靠了靠,那種惡心想吐的感覺又涌上來了。
鉛這東西真不是好玩意兒,入了腦子,就像是在精密齒輪里倒了一把沙子,轉得生澀,還疼。
她現在這腦子,要想處理那種龐大復雜的非線性算法,跟老牛拉破車沒區別。
得開個掛。
她瞥了一眼站在門口眼巴巴瞅著的田小草,又看了看屋里這兩個大男人,心里有了計較。
“張局,麻煩您個事兒。”林嬌玥吸了口氣,盡量讓自已語氣平穩,“去把我爹娘喊進來。我這身病號服穿不出去,身上全是藥味,讓我娘幫我換身衣裳,再收拾收拾。你們……畢竟不太方便。”
這話合情合理,挑不出半點毛病。
張局長沒多想,這年頭男女大防還在,雖然事急從權,但讓兩個大老爺們看著人家姑娘換衣服確實不像話。
更何況,這一去,不知道又是幾天幾夜的熬命,讓父母再看一眼,也是應當的。
“行,我們在走廊等著。嬌玥,你……動作慢點,別扯著傷口。”
張局長說完,聲音竟有些沙啞,他不想讓林嬌玥看到自已發紅的眼眶,拽起還想賴在這兒懺悔的宋思明就往外走,順手帶上了門。
門剛關嚴實,早就等在外面的林鴻生和蘇婉清就推門進來了。
老兩口一直在門口守著,里面的動靜聽得一清二楚。一看閨女這還要掙扎著起來,蘇婉清的眼淚又要往下掉,捂著嘴就要哭出聲,卻被林鴻生一把攔住。
知女莫若父,老林一看閨女這架勢,那雙雖然虛弱卻依然倔強的眼睛,就知道勸不住。
這丫頭,骨子里比誰都硬。
“別哭了,省點力氣給孩子辦事。”
林鴻生雖然眼圈也是紅的,但手底下利索,快步走到床邊,彎下腰,視線與女兒齊平,“嬌嬌,真要去?能不能……緩一緩?”
林嬌玥看著父親鬢角那幾根似乎是一夜之間冒出來的白發,心里一酸,但語氣卻無比堅定:
“爹,我不去,前面的戰士就得死。那些只有十八九歲的孩子,甚至比我還小(按靈魂年齡算),就得用肉身去填火海。我是造武器的,我造的東西要是護不住他們,我這條命留著也沒臉。”
林鴻生身子震了震,重重點了點頭,沒再廢話。
“爹,幫我把桌上那個空著的水壺拿過來。”林嬌玥忍著痛,用裹滿紗布的手指了指不遠處的桌子。
林鴻生愣了一下,但這會兒閨女說啥就是啥,他兩步跨過去,抄起那個軍用水壺遞到了女兒手里。
屋里沒有外人,只有這世上唯一知道她最大秘密、視她如珠如寶的兩個人。
林嬌玥也不避諱,心念微動。
一股只有她能感應到的空間波動閃過,空氣中仿佛瞬間多了一絲清甜的氣息。靈泉水憑空出現,瞬間注滿了水壺,清澈透亮,不起一絲波瀾。
蘇婉清下意識地看了一眼門口,見門關得嚴實,又看了看窗簾也拉著,這才松了口氣,卻還是緊張地壓低了聲音,帶著哭腔:“慢點喝,別嗆著。”
林嬌玥像條缺水的魚,顧不上什么儀態,大口大口地吞咽。
“咕咚、咕咚……”
那股清冽甘甜的水流順著食道滑下去,不像藥,倒像是一股帶著涼意的電流。
所過之處,那種沉重滯澀的鈍痛感迅速消退。
本來昏昏沉沉、像是蒙了一層毛玻璃的大腦,在一瞬間變得清明透亮。那些亂成一團麻線的數據、公式、電路圖,在腦海里自動歸位,變得清晰可辨。
就像是生銹的發動機重新注滿了頂級的航空潤滑油,齒輪咬合,轟然運轉!
“呼……”
林嬌玥長出了一口氣,眼底的那層渾濁散得干干凈凈。
她晃了晃手里已經空了的水壺,將里面重新注滿水。
看著一臉擔憂的爹娘,扯出一個讓這二老寬心的笑容,語氣里透著一股子只有家人才懂的底氣:
“爹,娘,你們把心放肚子里。只要有這水吊著,哪怕是閻王爺來了,也收不走我這條命。這點鉛毒,還要不了我的命,我肯定能全須全尾地回來吃涮羊肉。”
林鴻生看著女兒迅速恢復了血色的臉,懸著的心這才放下了一半,眼眶發熱地點點頭:
“好,好!有這寶貝護身就好!爹信你!咱們林家的閨女,命硬!”
林嬌玥把杯子遞給父親,精氣神完全不一樣了,“娘,幫我把那件深棗紅色的大衣拿來,要厚實點的。外頭冷,我不能再著涼了。還有,我要體面點去見那些老頭子。”
蘇婉清擦了把淚,也不再磨嘰,一邊手腳麻利地用大衣給女兒包起來 、裹圍巾,一邊低聲念叨,聲音里全是心疼:
“你就作吧,你就仗著我和你爹心疼你。那地方全是些大老爺們抽煙,烏煙瘴氣的,你這肺剛好點,又要去遭罪……”
“行了行了,孩子是去干大事的,別念叨了。”
林鴻生幫著把扣子扣好,看著閨女被裹成了一個紅彤彤的蠶寶寶,心里既驕傲又酸澀。
他搓了搓手,突然從兜里掏出一塊手帕包著的東西,塞進林嬌玥的大衣口袋里。
“這是你之前給我和你娘留的巧克力,要是腦子累了,就啃一口。聽說這就跟那時候抽大煙似的,提神。”
林嬌玥心里一暖,用纏滿紗布的手肘蹭了蹭親爹的胳膊,像小孩子撒嬌一樣:
“知道了。爹,娘,你們別在這干耗著。招待所那邊張局長肯定都安排好了,有暖氣,你們去睡一覺。等我把那個該死的震動解決了,回來陪你們吃涮羊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