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工,宋同志到了!”
前院傳來趙鐵柱的一聲大吼,聲音里帶著平時少有的急促。
林嬌玥眼睛一亮,順手把那碗難喝的雞湯往旁邊石臺上一擱。
“快,讓他進來!”
宋思明是跑著進來的,鞋后跟都磨歪了,褲腿上全是油污,人還沒站穩(wěn),一股混雜著豬油焦香、刺鼻硫磺以及濃重機油味的怪異氣味,便如龍卷風般席卷了整個院落。
林嬌玥下意識地皺了皺秀氣的鼻子,剛想開口吐槽他這身形同發(fā)酵生化武器的裝扮,目光卻落在了宋思明那雙熬得通紅、深深凹陷的眼睛上。
這書呆子,怕是把半條命都扔在車間里了。
她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氣,從洋裝的兜里摸出兩顆大白兔奶糖,剝開一顆,直接塞進了宋思明因缺水而干裂發(fā)白的嘴里。
“嚼碎了咽下去,低血糖別暈在我的院子里。”
林嬌玥語氣雖帶著幾分習慣性的嫌棄,但眼底卻藏著溫和。
“東西成了?”
濃郁的奶香味在口腔中炸開,宋思明因極度疲憊而戰(zhàn)栗的身體終于找回了一絲熱量。他根本顧不上品嘗這這個年代的稀罕物,一把扯開了懷里的黑粗布。
“嘩啦——”
陽光下,一尊造型極其古怪的“鐵家伙”露出了真容。
長約一米,通體漆黑。炮管外部極其粗糙,甚至還纏著一圈防燙的草繩,顯得土氣十足。
這是一把利用廢棄的37高炮炮管,截斷、減重、魔改后的——林氏第一代無后坐力炮。
“這一批一共試制了三個樣件。牛得水師傅帶著四百多號八級老鉗工,用了豬油硫磺法,死了命地干,雙曲線內壁全部手工刮研到位。”
宋思明的聲音帶著無法抑制的顫栗,
“林工,這東西……這東西真能像你說的……把美軍的坦克開瓢?”
林嬌玥走過去,左手輕輕撫摸著冰冷的鋼體,這種利用噴管原理消除后坐力,再配合聚能藥型罩產生金屬射流的技術,在五十年代初期,對于地面裝甲部隊來說,無異于降維打擊。
“美軍的潘興坦克前裝甲是102毫米均質鋼。”
林嬌玥的聲音恢復了冷靜,“我們這枚藥型罩用的是等溫退火后的鎢鉻鈷合金,它的密度和韌性經過我的計算,形成的金屬射流初速能達到每秒八千米。在這個速度面前,那層鐵皮就是一塊熱刀子底下的黃油,一捅就穿!”
一旁的趙鐵柱聽得眼皮直跳。他雖然不懂物理,但他見過坦克。
那鐵王八在平原上橫沖直撞時,履帶卷起的血肉泥漿,是他無數次噩夢的來源。
現在,只要這么個管子,就能捅穿它?
“只要能穿透,咱就算豁出這百十來斤肉,也得把它送到前線去!”趙鐵柱悶聲吼了一句,眼圈有點發(fā)紅。
“別急,武器造出來了,但有個致命缺點。”
林嬌玥突然話鋒一轉,像一盆冷水澆了下來。
宋思明和趙鐵柱同時愣住,心臟提到了嗓子眼。
“這種便攜式火炮為了極致減重和消除后坐力,犧牲了膛線,射擊精度全靠尾翼去平衡。”
林嬌玥指著尾部的結構,“因為是手刮的,每一門炮的初速波動會在正負5%左右。也就是說,三百米外,它可能打不中一個油桶。它必須近身格斗,得在一百五十米,甚至一百米內開火。”
宋思明倒吸一口冷氣,“那不是要把坦克放進眼皮子底下打?坦克的機槍掃射范圍可是八百米啊!”
“這就是武器的代價。”
林嬌玥轉過頭,看著窗外那棵枝繁葉茂的棗樹。
她知道,這個距離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每一個射手,都是敢死隊。
但在現在這個連破甲雷都稀缺的關頭,這是步兵唯一的救命稻草,是他們唯一能換掉敵人的機會。
“前線的部隊,已經撤到漢江南岸了。”趙鐵柱突然低聲說道,拳頭攥得嘎吱作響,“今天早上的內部簡報我看了一眼,他們團……只剩下不到一個營了,對面是一個整編的美軍坦克連。路都炸斷了,重炮拉不上去,這就是個死局。”
屋子里瞬間安靜得只剩下座鐘的滴答聲。
林嬌玥閉上眼,滿心無奈。
她不是救世主,她救不了所有人。
她是補齊短板的人,她是遞刀子的人。
“宋思明,告訴張局長,第一批次不要量產,先把這三門樣炮,連同這種鎢鉻鈷合金藥型罩的破甲彈,用專機送過去,今晚就送。”
林嬌玥睜開眼,語氣不容置疑,“一定要盡快交給前線的戰(zhàn)士們,告訴他們,不要在遠距離浪費炮彈。等鐵王八到了一百米,對準它的首上裝甲,給我狠狠地捅進去!”
“好!我這就去!”宋思明眼含熱淚,抱起炮管,轉身就往外沖。
“等等。”
林嬌玥突然叫住了他。
“怎么了林工?”
宋思明剎住腳步。
林嬌玥猶豫了一下,右手不自覺地抓緊了衣服下擺,“幫我?guī)Ь湓挕?/p>
她的聲音輕顫了一下,帶著一絲哽咽,卻又無比堅定:
“讓戰(zhàn)士們……活著看炮彈炸開。”
宋思明的背影僵了一下,重重地點了點頭,消失在院門處。
看著宋思明離去,林嬌玥頹然坐回藤椅,右手顫抖得更厲害了,幾乎拿不住桌上的湯勺。
“田小草……”
“在,林工。”
“去,把那碗沒放鹽的雞湯拿過來吧,我喝。”
林嬌玥看著那碗湯,嘴角扯出一個虛弱的笑容。
沒味道就沒味道吧。
前線的雪水拌炒面也是沒味道的。
她需要體力,需要活著。
這只是第一步,等那邊的戰(zhàn)果傳回來,她還得考慮如何利用雷達的小型化,給這種“袖中劍”裝上一雙眼睛,把一百米的生死線,拉長到五百米,甚至一千米。
絕不能讓我們的戰(zhàn)士,永遠只在一百米的生死線上拿血肉去搏命!
……
四合院外的南鑼鼓巷,依舊喧鬧,充滿了市井煙火氣。
大爺們下著棋,大媽們扯著閑篇,沒人知道,就在剛才,在這處深宅大院里,一根被手工摳出來的炮管,正帶著一個民族被壓抑的憤怒,飛向大洋彼岸那不可一世的鋼鐵洪流。
林嬌玥喝了一大口沒什么滋味的雞湯,苦澀地想:
這靈泉水,今晚還是得加量啊。
不然,等前線捷報傳來的時候,她怕自已連個完整的軍禮都敬不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