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天,京城的風沙消停了些,九零九所一號車間里熱浪滾滾。
那臺經過“整形手術”的辛辛那提銑床正發出沉穩的低鳴。
經過加裝楔形補償塊和預緊結構的改造,這臺老機床“哐當”作響的軸承間隙被強行鎖死在微米級別。
沈建新等精英班學員圍在機床旁,全神貫注。
他們手里攥著剛領到的工件,那是準備用來試制第一批“袖中劍”核心噴嘴的GCr15高碳鉻軸承鋼。
“林老師,數據監測正常,主軸跳動控制在三個絲以內。”
沈建新盯著推力計,手心的汗把筆記本皮面都浸濕了。
林嬌玥站在操作臺側面,半挽著袖子。
她沒看儀表,而是微瞇著眼,耳朵仔細捕捉著刀尖切入鋼材時的那種剝離聲。
“進刀。”
林嬌玥吐出兩個字。
隨著操作桿下壓,特種合金刀具咬上了鋼件,火花不再是散亂的紅光,而是呈現出一種高壓切削下特有的橘紫色,鐵屑像微型的彈簧一樣連續不斷地崩跳出來。
“好漂亮的切削軌跡!”
后排一個女學員忍不住小聲贊嘆。
按照林嬌玥算的動態耦合模型,這種精度的切削,在以前起碼要八級工磨上半個月。
可現在,這些才學了三天的精英班學員,靠著數據輔助,竟然真的做到了。
然而,林嬌玥眉頭緊鎖。
她聽到了雜音。
在那種絲滑的剝離聲中,每隔幾十秒,就會出現一種極其細微、像是冰層裂開的“咔吧”聲。
“停機!”
林嬌玥突然喊道。
沈建新愣了一下,手比腦子快,下意識拉下了電閘。
機床旋轉的慣性帶出幾聲沉悶的余響,車間里頓時安靜下來。
“林老師,怎么了?我看讀數很完美。”
沈建新有些不解,甚至覺得林嬌玥是不是太敏感了。
林嬌玥沒說話,她徑直走到機床前,用鑷子夾起剛才切削出來的一段廢料。
在燈光下,那段本該如鏡面般平整的切口處,隱約可見幾道蛛絲般的白痕。
“咔嚓。”
幾乎就在她觀察的同時,另一臺正在試運行的改造機床發出一聲脆響。
緊接著是第三臺,第四臺。
“崩刀了!牛師傅那邊的刀頭崩飛了!”
遠處的驚呼聲讓車間瞬間炸了鍋。
沈建新臉色驟變,顧不得擦汗,沖過去一看。
只見原本造價昂貴的硬質合金刀頭,此刻像是被咬碎的餅干,碎裂的刃口卡在鋼件里。
更詭異的是,這并非個案。
不到三分鐘,六臺正在試產的機床全部發生了“集體崩刀”。
“怎么會這樣?預緊力、切削速度、進給量,全是按您給的公式算的。”
沈建新說話的聲音都帶了顫,他引以為傲的留蘇經驗,在殘酷的現實面前毫無用處。
林嬌玥盯著那塊碎裂的刀頭,臉色十分難看。
她轉頭看向一直蹲在角落里觀察、沒急著動手的那個小個子學徒。
這孩子叫陸錚,是牛得水的小徒弟,才十八歲。
從進車間起,他就一直死死盯著火花的顏色,手里那把鉛筆頭都快被捏禿了。
“陸錚,你剛才在看什么?”
林嬌玥問。
陸錚嚇了一跳,趕緊站直。
他個子不高,皮膚黑紅,眼神里透著股倔勁。
“林工,我……我覺得剛才冒出來的火花顏色不對。”
陸錚撓了撓后腦勺,聲音細得跟蚊子叫似的:
“前幾十秒是橘紅的,突然跳了一下,變成了透著邪氣的青紫。我就覺得那鋼材里頭有東西在頂著刀尖干,像是這鋼……這鋼不服氣。”
“鋼不服氣?”
沈建新冷笑一聲:
“陸錚,這是科學,別拿你那一套玄學出來丟人。”
林嬌玥沒有急著開口。
她拎起那塊崩裂的軸承鋼工件,徑直走到車間側面的工具臺前,把工件橫放在燈下,俯身湊近,用鑷子撥開斷面邊緣的碎屑,一點一點地看。
斷面的晶粒結構在燈光下暴露無遺——本該細密均勻的組織,此刻卻粗細混雜、紋路散亂,像是兩種性格截然不同的金屬被強行捏在了一起。
她沒說話,又揀起旁邊另一塊崩斷方向不同的廢料,對著燈光轉了個角度,兩塊廢料在手里輪流比對。
\"沈建新。\"
\"在。\"
沈建新小跑過來。
\"你負責的那臺機床,崩刀是從第幾刀開始的?\"
沈建新愣了一下,掀開筆記本翻了翻:
\"第……第十一刀。前十刀數據完全正常。\"
\"哪個時間段切的料?\"
\"上午領的第一批,大概九點到十點之間。\"
林嬌玥點了點頭,沒說話,又轉向另一個學員:
\"你那臺呢?\"
\"我是第二批料,下午兩點多領的,第七刀就崩了。\"
林嬌玥停了一下。
她直起腰,目光在幾塊崩裂方式各不相同的廢料上來回掃了一圈,沉默地把數字在腦子里排了一遍——
崩斷時間不同,崩斷位置不同,崩斷方向不同,但集體崩斷這件事卻發生在同一個時間窗口內。
機床的改造方案是同一套。
切削參數是同一張表。
刀具是同一批次。
唯一可能出現差異的,只剩下——
林嬌玥轉向牛得水:
\"這批料,是一個爐次出來的?\"
牛得水皺了皺眉:
\"不是。早上那批是頭爐,下午補來的是二爐,我當時就覺得顏色深淺不太一樣,沒多想。\"
林嬌玥慢慢把手里的廢料放下來。
她腦子里有什么東西開始拼在一起。
爐溫波動——組織差異——應力分布不均——
她閉了閉眼,把這幾個詞在腦子里快速推演了一遍,推到最后,那個結論沉甸甸地落在她心里,把她壓得沉默了幾秒鐘。
她腦子里突然響起一段聲音:
\"前幾十秒是橘紅的,突然跳了一下,變成了透著邪氣的青紫……。\"
林嬌玥慢慢直起腰。
那個\"跳\"字,和她腦子里那條推導鏈的最后一截,悄無聲息地接上了。
她轉過頭,看向角落里的陸錚。
這孩子還站在原地,低著頭,手里那支鉛筆在紙上劃來劃去,也不知道在記什么,耳根還帶著點沒散盡的紅。
\"他說得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