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土屋里,油燈的火苗頑皮地跳動了一下,“噼啪”炸開一個燈花。那封皺巴巴、甚至邊緣還有些磨損的信封,此刻在林家三口眼中,卻散發著比金條還要耀眼的光芒。
“這是……”林鴻生喉結動了動,半天沒說出話,右手伸出半截,指尖微顫,卻像是怕驚擾了什么神跡一般,遲遲不敢落下。
“老連長叫趙衛國?!崩钍亓x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歷經硝煙后的沉穩與鄭重,“他是市里紅星機械廠的廠長。鴻生,這封信若是遞上去,雖不敢說讓你大富大貴,但給你們一家子求個遮風擋雨的瓦片,還是能說上話的?!?/p>
紅星機械廠!
林嬌玥坐在炕沿上,心頭猛地一緊。作為見過世面的人,她腦子轉得飛快,立馬就想明白了紅星機械廠在這年代的分量那是國營大廠的標桿,是工人階級最核心的陣地!那里不僅有最嚴格的政治保護傘,更有在這個物資匱乏年代最令人眼紅的供應保障。
她原本還盤算著如何利用空間里的物資去城里“投石問路”,沒成想,李守義竟然直接送來了一張直通“核心圈”的入場券!
林鴻生終于接過了那封信,動作輕得像是托著剛滿月的嬰兒。他眼眶微紅,聲音沙?。骸爸@……這份禮太重了,您這是把身家性命都押在我們身上了??!”
“行了,少跟我整這些酸詞兒?!崩钍亓x粗糙的大手擺了擺,打斷了他的話,眼神里透著一股看透世事的通透,“我幫你們,不全是為了報答嬌嬌丫頭救我孫子的恩情。鴻生,你這人眼里有活,心里有數,讓你一輩子窩在這李家村刨食,那是糟踐人才。去城里吧,哪怕是去搬磚頭、修機器,也比在這兒守著幾畝薄田強?!?/p>
他頓了頓,神色變得異常嚴肅,那股從戰場上帶回來的狠勁一下子露了出來:“但這丑話,我得說在前頭。這信,只是個敲門磚。進了城,人心比這荒山的狼還隔肚皮,凡事多留個心眼。特別是你們的來歷……”他環視了一圈,目光在林嬌玥冷靜的臉上停留了片刻,“爛在肚子里。信里我寫的是老家受災的遠親,咱們兩邊的詞兒得對嚴實了。明白嗎?”
“明白!明白!”林鴻生連連點頭,激動得手心冒汗。他從懷里掏出白天剛在縣城換來的、還帶著體溫的一沓鈔票,想往李守義手里塞。
“你這是打我臉呢?”李守義臉色一沉,猛地站起身,硬生生把錢推了回去,“我要是圖你這兩塊錢,當初就由著那幫老娘們把你家給抄了!留著吧,城里連口水都要錢買,別還沒站穩腳跟就斷了糧?!?/p>
送走了李守義,屋子里的氣氛都輕快了幾分。蘇婉清緊緊攥著信封,眼淚啪嗒啪嗒掉在手背上:“當家的,咱們這是……遇上真菩薩了。”
林嬌玥看著父母那副劫后余生的樣子,心里暖烘烘的,但理智卻讓她迅速冷靜下來,拿出了從前做工程師的樣子。她輕輕咳嗽一聲,打斷了父母的感懷:“爹,娘,既然有了這介紹信,咱們的動身計劃就得趕緊敲定了?!?/p>
“方案?”林鴻生愣了一下。
“首先是這房子?!绷謰色h指了指腳下的青磚地,眼神清亮,“咱們辛辛苦苦蓋的大瓦房,不能成了一根刺。爹,你明天就去跟支書說,咱們進城闖蕩,這房子就托付給他照看。若是咱們混不下去了,這兒就是咱唯一的退路。這樣一來,村里人只會覺得咱們是出去謀生,而不是‘逃跑’。最重要的是,把房子的使用權交給支書,就是把咱們的‘根’留在了李家村,也是給支書交了一份投名狀,讓他徹底安心?!?/p>
林鴻生聽得眼睛越來越亮,忍不住一拍大腿:“妙??!這一招‘明修棧道’,既全了情分,又堵了閑話!”
“還有,娘?!绷謰色h轉頭看向蘇婉清,抿嘴一笑,帶著點俏皮,“從明天起,您得拿出您的‘收納癖’,但不是收好東西,而是要把咱們那些破爛衣裳、霉了的干糧都光明正大地擺出來。咱們要走,得走得像個‘落魄戶’。臨走前,去給村里的嬸子大娘們送點針線、咸菜,東西不值錢,但情分要給足。我們要讓全村人都覺得,咱們是懷著對李家村的萬分不舍,含著淚進城討生活的?!?/p>
最后,林嬌玥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塵,語氣堅定:“至于我,明天就把掃盲班交給二丫姐,再把那幾個治感冒發燒的‘偏方’寫給支書媳婦。咱們要讓‘林家是好人’這話,牢牢扎根在李家村人心里。”
林鴻生和蘇婉清看著女兒滿臉自豪。這縝密的邏輯,這滴水不漏的安排,哪里像個十六歲的孩子?
“好,就按嬌嬌說的辦!”林鴻生心中豪氣升騰,他知道,這封皺巴巴的介紹信,不僅僅是通往紅星機械廠的路,更是他們林家在這個新時代,涅槃重生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