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人正是從京市趕來,負責指導東北片區軍工生產的泰斗級人物——著名冶金專家,周清源教授。
周教授年約五十,兩鬢已染風霜。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甚至袖口微磨的中山裝,左胸口袋里別著一支在這個年代極為金貴的派克鋼筆。那副厚重的黑框眼鏡后,藏著一雙仿佛能洞察金屬微觀結構的睿智眼眸。
他這次北上哈市,原計劃是視察幾家重點軍工廠的常規生產。誰知車剛進市區,就接到了紅星廠“501”特種鋼材報廢的噩耗,驚得他連水都沒顧上喝一口。可這心還沒懸多久,半路又傳來消息——紅星廠有個名不見經傳的小技術員,用一種聞所未聞的“野路子”,硬生生把那爐廢鋼給救活了!
這過山車般的劇情,一下子勾起了周清源濃厚的興趣。
作為站在國內材料學金字塔尖的人,他太清楚這意味著什么。把一批成分混亂、組織偏析的“廢鋼”改性成可用的工業齒輪鋼,這絕不是靠運氣能做到的。這需要對鐵碳相圖爛熟于心,更需要一種近乎藝術般的創造力。
于是,他直接讓吉普車調頭,在軍區警衛員的護送下,直奔紅星廠二車間。
推開大門的那一刻,他正好看到了歡呼的人群。
“我再不來,恐怕就要錯過一場教科書級別的現場教學了。”
周教授笑著擺了擺手,示意正如臨大敵的趙衛國不必拘禮。他的目光越過人群,像探照燈一樣死死鎖在林嬌玥身上,眼神里不僅有好奇,更有一種發現璞玉的狂熱。
“這位,想必就是那位力挽狂瀾的‘小林工’吧?”
“周教授您好,我是林嬌玥。”
林嬌玥把最后一點糖紙塞進口袋,不卑不亢地點了點頭。面上雖然鎮定,她心里的小鼓卻敲得咚咚響。
這可不是趙衛國那種大老粗,也不是孫衛國那種半路出家的技術員。眼前這位,是這個時代真正的學術巨擘,是活的百科全書。自已那點靠著后世記憶拼湊出來的“野路子”,在他這種行家面前,會不會像皇帝的新衣一樣,一眼就被看穿?
“林嬌玥同志,你好,你好啊!”周教授主動伸出手,絲毫沒有架子,“我剛才在外面聽了一耳朵,聽說你用‘等溫退火’的工藝,處理了這批高錳碳鋼?”
“是的,周教授。”林嬌玥謹慎地握了握手,指尖微涼。
“能跟我具體講講你的思路嗎?”周教授側過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示意兩人邊走邊談,語氣溫和卻直擊要害,“比如,你是怎么確定680度這個保溫點的?依據是什么?”
來了!頂級專家的靈魂拷問!
周圍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孫衛國、劉師傅,還有那一圈技術員,一個個屏住呼吸,眼神迷茫又崇拜地看著這一老一少。
林嬌玥深吸一口氣,大腦飛速運轉。她知道,在這個節骨眼上,再拿“馴服烈馬”那種糊弄外行的大白話來解釋,就是對科學的侮辱,也過不了周教授這一關。
必須上干貨!
“周教授,我的判斷主要基于兩點。”林嬌玥一邊走,一邊整理著措辭,聲音清脆而篤定,“第一,這批鋼錳含量超標。錳是奧氏體穩定劑,它會讓鋼材的CCT曲線——也就是連續冷卻轉變曲線,整體向右下方移動。”
“CCT曲線?!”
這幾個字一出,周教授原本背在身后的手猛地一顫,腳步硬生生頓住。他瞪大了眼睛,像看外星人一樣看著林嬌玥:“你知道CCT曲線?這可是國外最新的理論!”
要知道,連續冷卻轉變曲線(CCT)在五十年代初的國內,絕對屬于象牙塔頂端的尖端理論,連大部分高校的教材里都還沒來得及收錄!這個看起來才十六七歲、扎著馬尾辮的小姑娘,她是從哪兒知道的?
周圍孫衛國等人一臉茫然——CCT是什么?拖拉機型號嗎?
林嬌玥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一聲:壞了,裝過頭了!
這可是1950年,不是2020年!
她腦中警鈴大作,臉上卻強裝鎮定,眨了眨那雙無辜的大眼睛,再次祭出了那個萬能的背鍋俠:“是……是在我舅舅留下的舊箱子里看到的。有一本……好像是德文還是英文的筆記,上面畫了很多這種像鼻子一樣的曲線圖。我也不是很懂洋文,只是看著圖表,覺得……覺得可能跟這個有關系。”
“哦?你舅舅?”周教授眼中的震驚慢慢轉化為一種恍然大悟的惋惜,“原來是有家學淵源……難怪,難怪啊!”
在這個動蕩的年代,確實有一些接觸過西方先進科技的愛國人士或買辦,手中留存著珍貴的一手資料。周教授沒有再深究,反而更顯激動。
見周教授震驚得說不出話,她語速加快,直接拋出結論:“根據那個曲線,這鋼的轉變‘鼻子區’大概在650到700度。常規退火降溫太快,容易一頭撞進硬脆的馬氏體區。所以我選擇在680度死守,就是為了繞開這個‘鼻子’,給它足夠的時間,讓它乖乖變成軟韌的珠光體。”
言簡意賅,直指核心!
一番話說完,偌大的車間里鴉雀無聲。
只有遠處退火爐的風機還在嗡嗡作響。孫衛國等人雖然聽得云里霧里,不明覺厲,但他們能感覺到,林嬌玥說的每一個字,都充滿了某種神圣的、不可反駁的邏輯力量。
這就是科學的壓迫感!
周清源教授徹底被震住了。他死死盯著林嬌玥,那眼神,就像是哥倫布發現了新大陸,又像是饑餓的人看到了一桌滿漢全席。
經驗判斷、理論修正、CCT曲線、相變動力學……
這些詞從一個十六歲少女的嘴里說出來,邏輯嚴密,絲絲入扣,最后還能落地實踐,解決國家急需的難題。
這不是天才是什么?這簡直是妖孽!是國家的寶貝!
“妙……實在是太妙了!”周教授激動得一拍大腿,臉都漲紅了,“小林同志,你……你簡直是給了我一個天大的驚喜!你對材料相變的直覺和理解,已經超越了國內絕大多數的工程師,甚至……甚至不亞于一些大學里讀死書的教授!”
這個評價,重如泰山!
一旁的趙衛國聽得心花怒放,腰桿挺得筆直,那表情比自已得了獎章還得意。看!這就是老子慧眼識珠挖來的人才!這就是我們紅星廠的排面!
“周教授您過獎了,我也只是……瞎貓碰上死耗子,運氣好罷了。”林嬌玥謙虛地低下頭,借機掩飾眼底的一絲心虛。
“不!這絕不是運氣!”周教授嚴肅地搖了搖頭,語氣鏗鏘,“這是科學!小林同志,我問你,這塊鋼接下來做齒輪,熱處理工藝你打算怎么搞?”
這是考較,更是同行之間的切磋。
林嬌玥不再藏拙,眼神變得銳利:“先做氣體滲碳,提高表面碳勢;然后重新加熱奧氏體化,直接油淬,拿高硬度的馬氏體殼;最后低溫回火,消除應力保韌性。這套組合拳下來,我保證齒輪硬度HRC60以上,心部韌性還要好!”
“滲碳-淬火-低溫回火……”周教授喃喃自語,隨即猛地抬頭,眼中精光爆射,“完全正確!英雄所見略同!小林同志,你愿不愿意……去京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