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林家小院。
桌上擺著熱氣騰騰的羊肉鍋子,咕嘟咕嘟冒著香氣,白色的水汽在燈光下氤氳,模糊了三人的面容。
“去京市?”
林鴻生端著酒杯的手僵在半空。
這位曾經在十里洋場呼風喚雨的大亨,此刻指關節泛白,杯中酒液劇烈震蕩,灑了幾滴在手背上,涼得刺骨。
良久,林鴻生仰頭將烈酒一口悶下,辛辣順著喉管燒進胃里,像是一把火,硬生生逼退了眼底那一抹即將涌出的濕意。
他重重放下酒杯,“啪”的一聲脆響,眼神瞬間變得銳利,那是當年在商海搏殺時才有的決斷與狠勁。
“好!這是天大的好事!”
他聲音有些干澀,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豪氣,“咱們林家的女兒,本就不是養在籠子里的金絲雀。既然有這身通天的本事,就該去最大的舞臺!這是光宗耀祖的事,誰敢攔著,我林鴻生第一個不答應!”
“你答應得輕巧!”蘇婉清卻紅了眼眶,眼淚斷了線似的往下砸,“那邊冷不冷?吃得慣嗎?聽說那邊風沙大,吹得人臉疼……”
她猛地站起身,有些慌亂地就要往里屋沖,語無倫次地念叨著:“不行,我得把那張壓箱底的虎皮褥子找出來,還得再連夜做兩雙厚棉鞋,聽說京市冷起來能凍掉耳朵,嬌嬌最怕冷了……”
“娘,您慢點兒?!?/p>
林嬌玥連忙起身,笑著按住母親忙亂的手,將她扶回座位。她指了指自已胸口,語氣里帶著幾分女兒家的嬌俏和小得意:
“您忘了嗎?咱家所有的家底都在我的空間里呢!別說虎皮褥子,就是咱們在蘇州存的那些絲綢棉被、米面油糧,堆得像山一樣。您閨女是帶著一座金山去上學,虧了誰,也不會虧了您閨女??!”
說著,她手掌一翻,像變戲法似的,掌心憑空多出了一盒蘇婉清最愛吃的上海老大房的鮮肉月餅,還冒著熱氣。
蘇婉清一愣,看著女兒篤定的眼神和手里的月餅,隨即破涕為笑,輕輕拍了一下腦門:“哎呦,看我這腦子,一急全給忘了。是是是,咱們嬌嬌是個小神仙,哪能餓著凍著?!?/p>
雖然安撫好了父母,但林嬌玥并沒有閑著。
接下來的幾天,她像只勤勞且精明的小倉鼠,趁著夜深人靜,開始對家里的地窖進行了一場“大改造”。
原本空蕩蕩的地窖,迅速被她填滿。
靠墻的位置,碼放著整整齊齊的五十斤裝面粉袋,那是空間里產的精麥,磨出來的面粉白得像雪;旁邊是兩口大缸,一口裝滿了晶瑩剔透的東北大米,另一口則是滿滿當當的豆油。
房梁上掛滿了風干的臘肉、火腿和香腸,油潤的光澤在昏暗的燈光下誘人無比。角落里,蘇婉清最愛的紅糖、紅棗,林鴻生離不開的極品龍井茶、幾條緊俏的“大生產”香煙,都被分門別類地收納在防潮箱里。
東西沒敢留得太夸張,怕招眼,但也足夠老兩口舒舒服服、體體面面地過個半年——反正以后還能通過郵局寄,這只是為了以此備不時之需。
重頭戲是錢。
林嬌玥深知亂世之中“財不露白”和“狡兔三窟”的道理。
她撬開父母臥室床腳的一塊松動地磚,塞進了一個鐵盒,里面是兩百塊錢,這是給家里的底牌,父親每個月有工資,這筆錢不到萬不得已不動用。
衣柜最底下的舊棉鞋里,她又分別塞了五十塊錢。甚至在廚房的咸菜壇子底下,也壓了幾張大團結。
狡兔三窟,即便萬一遭了賊,也不至于被一鍋端。
做完這一切,她拍了拍手上的灰,看著這個被她武裝到牙齒的小家,心里的石頭終于落了地。
后顧之憂已解,接下來的一個月,紅星廠二車間徹底變成了“煉獄”。
那個總是笑瞇瞇吃糖的小姑娘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讓所有老技工聞風喪膽的“魔鬼導師”。
“停!”
一聲清脆的呵斥在車間響起。林嬌玥快步走到正在操作淬火爐的孫衛國身后,手里拿著一根粉筆,直接在溫控表上狠狠畫了個圈。
“孫工,我說了多少次,高錳鋼的淬火油溫必須控制在60度到80度之間。你剛才那一瞬間波動到了85度,雖然只有兩秒,但這爐齒輪的芯部韌性至少下降10%!這意味著上了戰場,咱們的坦克可能跑著跑著,齒輪就崩了!坦克趴窩,就是活靶子,里面的戰士就得死!”
孫衛國這個四十多歲的老技術員,被十六歲的小姑娘訓得滿頭大汗,卻連聲都不敢吭,只是拼命點頭記筆記:“是是是,林工,我大意了,我檢討!這爐鋼我回爐重造!”
“還有劉師傅,”林嬌玥轉過頭,目光如炬地盯著另一臺機床。
正在切削的劉師傅背脊一涼,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聽林嬌玥說道:“刀具的前角還要再磨小1度。您是老把式了,應該能感覺到切削時的震動不對勁。這1度的偏差,在普通鋼上沒事,但在特種鋼上,就會導致表面光潔度不達標!”
劉師傅一愣,關了機器,上手一摸剛切出來的零件,指尖傳來的微澀感讓他頓時老臉一紅。他心服口服地沖林嬌玥豎起了大拇指:“神了!真神了!林工,您這眼睛和耳朵,簡直比德國進口的卡尺還準!我老劉徹底服了!”
她拿著圖紙,站在機床旁,將自已腦海中的知識拆解碎了,一點點喂給孫衛國和技術科的年輕人們。
起初還有人不理解這種近乎苛刻的要求,覺得是小題大做。直到孫衛國嚴格按照林嬌玥的參數,獨立燒出了一爐合格率達到98%的特種鋼后,整個車間徹底鴉雀無聲。
緊接著,爆發出了雷鳴般的掌聲。
臨走前,那本由林嬌玥手寫、厚達一百多頁的《特種齒輪工藝操作手冊》,被趙衛國視若珍寶,直接鎖進了廠里最高級別的保密柜,只有核心人員簽字畫押才能借閱。
工人們私下里都管這叫“林氏秘籍”,那是紅星廠真正的鎮廠之寶,也是林嬌玥留給這群可愛工友們最好的禮物。
與此同時,林家的生活也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趙衛國說到做到,林鴻生在工會干得風生水起。
他那曾經在十里洋場練就的八面玲瓏,用來處理工人們的家長里短簡直是大材小用。
誰家兩口子吵架、誰家分煤球不公,林鴻生幾句話就能給人哄得心服口服,很快就成了工人們口中敬重的“林干事”。
而蘇婉清,更是憑借著一手從蘇州帶出來的精致點心手藝,成了家屬院的紅人。
王秀蓮天天拉著她一起納鞋底、聊家常,兩人好得像親姐妹。
那些曾經對“鄉下人”抱有偏見的家屬們,吃了蘇婉清做的幾次點心后,也都一個個“真香”了。
看著父母在這個陌生的北方城市扎下了根,眼里有了光,臉上有了笑,林嬌玥知道,她能放心去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