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遠在后方醫院病床上的林嬌玥并不知道,她甚至愿意用命去保護的那些可愛的戰士們,正在經歷一場怎樣的煉獄。
事情還得從幾天前說起。
白天那場仗打得太漂亮,F-80凌空解體的火球還在大伙腦子里轉悠。可敵人沒給志愿軍留出哪怕喘口氣的功夫,報復來得比所有人預想的都要快,也要狠毒得多。
入夜后的朝鮮北部山區,氣溫驟降至零下二十度。
高炮陣地旁的掩體里,高建國摘下手套,哈出一口濃稠的白氣,用滿是老繭的手掌在那門剛立了大功的37炮炮管上反復摩挲,動作輕柔,恨不得親上一口。
“老陳,你說這玩意兒神不神?”
高建國一屁股坐在覆蓋著偽裝網的彈藥箱上,手里捏著塊凍得硬邦邦的黑土豆。嘎嘣咬一口。
“白天那架F-80,那是真叫一個脆。‘咣’的一梭子過去,就像鐵錘砸雞蛋,直接凌空開花。你是沒見二營長那眼神,恨不得管我叫爹。”
他嚼得腮幫子鼓起,眉飛色舞:“回去必須賴著林工吃三天紅燒肉,少一頓我都不走。”
戰壕陰影里,陳默正在擦拭步槍。他動作沒停,甚至沒抬頭,冷冰冰地潑了一盆涼水:“肉能不能吃上我不清楚,但這炮管子,我看你是想用來收尸。”
高建國被噎得翻白眼:“你這人,嘴里就吐不出象牙。咱這不是剛打了勝仗嗎?晦氣!”
“你也知道那是白天。”陳默猛地拉栓上膛,“敵軍吃了虧,絕不會善罷甘休。以前咱們沒防空火力,他們敢低空得瑟。現在知道咱們有了硬茬子,你覺得他們還會派小飛機來送死?”
高建國愣了一下,原本有些得意的神色僵在臉上:
“那派啥?難不成還能派飛碟?”
陳默沒接話,他突然趴下身子,把側臉緊緊貼在冰冷刺骨的凍土上。
一秒。兩秒。
他的臉色變得凝重,充滿殺意。
這震動不對。
不是噴氣機的尖嘯,也不是螺旋槳的嗡鳴。地底深處傳來一種沉悶、厚重的聲音。就像有一萬個巨型磨盤在云層上方緩緩轉動,要把這片天地碾成粉末。
“全員戰備!”
陳默彈射而起,一把拽起還在發愣的高建國,嘶吼破音:
“上炮位!快!大家伙來了!”
高建國雖然平時嘴碎愛貧,但老兵的本能讓他身體比腦子快。
他連滾帶爬翻上射擊位,手剛摸到搖架冰冷的把手,那恐怖的轟鳴聲就已經泰山壓頂般砸了下來。
太響了。
整個夜空仿佛都被塞滿了,四面八方全是引擎的咆哮,卻看不見哪怕一點火光。
“哪兒呢?人在哪兒?!”高建國瘋了似的轉動方向機,他眼睛瞪得像銅鈴,眼球上布滿了血絲,死死盯著漆黑的天幕,試圖找出哪怕一點點尾焰的光亮。
然而,除了漫天的繁星和死一樣的黑,什么都看不見。
此時此刻,美軍遠東空軍的B-29“超級堡壘”編隊,正像一群傲慢的死神,懸停在五千米的高空。
對于地面上沒有任何雷達引導的防空火力來說,那是一個絕對安全的、神一般的領域。
領航機的增壓駕駛艙內,戴維斯上校低頭看著下方那片漆黑如墨的山谷。在他面前那塊泛著幽綠色光芒的雷達屏幕上,微弱的波峰顯示著下方有金屬反應。
“這里就是白天擊落史密斯的地方?”
戴維斯的聲音在無線電里顯得慵懶、傲慢,甚至帶著幾分戲謔:
“一群可憐的老鼠,以為弄到了幾根蘇制的吹火筒就能守住天空?天真得可愛。”
他按下了通話鍵,語氣輕松:“告訴投彈手,不需要精確瞄準。把這片山谷給我從頭到尾犁一遍。我要讓這里變成烤箱,讓那幫華國人明白,有些高度,是他們永遠爬不上來的。”
地面上。
“這聲音……是大家伙!絕對是大家伙!”二營長也從坑道里沖了出來,聽著頭頂那恐怖的壓迫感,臉色煞白如紙,“聽這動靜,起碼有一個中隊!是那幫‘空中列車’(B-29)!這是來報仇的!”
“打啊!老高!你他娘的倒是開炮啊!”二營長急得大吼,嗓子都劈了。
“往哪兒打?!我他娘的根本就看不見啊!”高建國急得額頭上青筋暴起,那轟鳴聲就在頭頂,像是死神的嘲笑,可他根本分不清方位。
沒有雷達,沒有探照燈,沒有射擊指揮儀。
在這伸手不見五指的深夜,這門白天威風八面的神炮,此刻就像個被人蒙住眼睛、塞住耳朵的壯漢。空有一身力氣,卻只能在黑暗里對著空氣無能狂怒。
“九點鐘方向,仰角六十五!聽音盲射!”
陳默突然大吼,聲音穿透了巨大的噪音。
他閉著眼,完全摒棄了視覺,靠著超越常人數倍的聽覺天賦,在雜亂無章的引擎轟鳴中,捕捉到了一絲細微的氣流變化。
“去你媽的!”
高建國不再猶豫,猛地把搖架死死轉到位,像是要把全身的力氣都踩進那個擊發踏板里。
“咚咚咚——”
炮口瞬間噴出兩米長的刺眼火舌,一串曳光彈像是紅色的火鏈沖向夜空。
然而,令人絕望的一幕出現了。
平時看著亮堂堂的曳光彈,在這漫無邊際的深淵黑夜里,光芒弱得像幾只垂死的螢火蟲。才飛出兩三千米,那微弱的光亮就被厚重的黑暗徹底吞噬了,根本照不亮那個龐然大物。
“再高點!再高點啊!”高建國嘶吼著,恨不得飛上去把炮彈用手推進敵人的機肚子里。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這波盲射落空時, 一直舉著望遠鏡死死盯著天空的陳默,瞳孔猛地一縮。
“中了!”
在高倍望遠鏡微弱的視野里,他捕捉到了那稍縱即逝的一幕。
高建國心頭狂喜:“打著了?!打下來沒有?!”
可下一秒,他的心徹底涼了半截,像是被一桶冰水從頭澆到腳。
漆黑的空中確實爆出了一團小小的火花,那是37毫米高爆彈引信被觸發炸開的亮光。借著這一瞬間如同鬼火般的微光,他們終于看清了那個怪物的真容——
巨大的銀色機翼,龐大得像一座飛行的鋼鐵堡壘。
炮彈確實打中了,但也僅僅是“打中”了。
那足以撕碎F-80戰斗機的彈頭,撞在B-29厚實得令人發指的機腹裝甲上,就像是有人往鐵板上扔了個摔炮。
除了把那銀色的機腹蒙皮炸黑了一塊,根本沒有擊穿內部的油箱,更別提引爆引擎!
那個大家伙在空中稍微顫了一下,連煙都沒冒,甚至連航向都沒偏,繼續平穩地、傲慢地向前飛行。
駕駛艙里,戴維斯上校只是感覺座位底下輕輕震了一下。他掃了一眼儀表盤,嗤笑一聲:
“看來有只蟲子跳得挺高。別管它,給他們加點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