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嬌玥偏頭看了他一眼,夜色里陳默的下頜線繃得很緊。
她沒太在意,隨口答道:
“好幾個月了吧,從精英班剛建起來的時候他就在。怎么突然問起他?”
“沒什么。”
陳默的視線沒有看她,而是直直落在前方的巷口:
“看得出來,他對你很信服,甚至……有些過分關(guān)注你的細枝末節(jié)。”
“那是因為他不服別人,只認死理。”
林嬌玥笑了一聲,語氣里透著對自家得意門生的欣賞:
“你別看他在你們面前不怎么吭聲,這孩子犟得跟頭西北套馬桿上的倔驢似的。之前王主管拿廠長的架子壓他,讓他放過那批不合格的鋼材,他硬是頂著不簽字,倒是跟我討論金相理論的時候老實得很。大概是被我畫的金相圖給徹底鎮(zhèn)住了。”
陳默沒接話,只是垂在身側(cè)的那只手無意識地收緊了一下。
“說起來,今天飯桌上,你倒是看著松快了不少,話都比平時多了兩句。”
林嬌玥踢開腳邊的一顆小石子,語氣隨意。
陳默的腳步不可察覺地頓了半拍,但他那張冷峻的臉上沒有絲毫波瀾,聲音依舊平穩(wěn):
“我只是覺得高建國太吵,他一向能鬧騰。”
“是嗎?”
林嬌玥輕哼了一聲,挑了挑眉,卻理智地沒有繼續(xù)在這個話題上深究。
走到車旁,駕駛座上是張局長另外安排的警衛(wèi)員,引擎沒熄,排氣管突突地往外吐著白色的濃煙。
“行了,早點回去歇著,藥記得按時吃。”
林嬌玥揚了揚下巴。
“知道了。”
陳默拉開車門,彎腰鉆進車里,轉(zhuǎn)頭深看她一眼,“砰”地關(guān)上門,吉普車順著空蕩蕩的大街開走了。
尾燈消失在拐角之后,趙鐵柱才從暗處無聲地走上來。
“林工,回吧。風大。”
林嬌玥回頭看了一眼自家院墻上方露出的那棵老槐樹的枝丫,在月光里像一張被風撕碎的網(wǎng)。
她搓了搓凍僵的手,快步走回了院子。
……
第三天清晨五點半,林嬌玥醒過來的時候,灶房里已經(jīng)有了響動。
蘇婉清蒸了一屜白面饅頭,炒了一盤雞蛋,還熬了一鍋小米粥。
“娘,你起這么早干嘛?我們隨便對付兩口就行了。”
林嬌玥打了個哈欠,坐到桌邊。
“今天要干正事,哪能隨便對付。空著肚子去吵架,底氣都不足。”
蘇婉清端著粥碗放過來。
林鴻生坐在桌前吃飯,穿著件灰布中山裝,頭發(fā)用清水抿過,齊齊整整,多了一股如山岳般的沉穩(wěn)。
林嬌玥的目光往下一掃,頓時愣住了,新布鞋。
黑色的千層底,鞋底納得密密實實,針腳勻稱,一看就是趕工趕出來的。
她昨晚睡前還看到蘇婉清在燈下納鞋底,當時以為是給自已做的。
“娘,你什么時候納的?熬大夜多傷眼睛啊。”
蘇婉清把炒雞蛋推到父女倆中間:
“你管什么時候納的,趕緊吃,別遲到。”
林鴻生低頭看了看自已腳上的新鞋,沒說話,只是把碗里的雞蛋夾了一大塊擱進蘇婉清碗里。
“這鞋好,走起路來踩得實,不飄。”
林鴻生溫聲說。
六點十分,院門外傳來吉普車的引擎聲。
趙鐵柱在門口敲了兩下。
“林工,張局長的車到了。”
林嬌玥把最后半個饅頭塞進嘴里,拎起裝著報告的帆布包就往外走。
林鴻生跟在后面,出門前回頭看了一眼蘇婉清。
蘇婉清站在灶臺邊,圍裙都沒解,沖他點了點頭:
“去吧,早點回來吃晚飯。”
林鴻生沒說話,只是鄭重地點了下頭。
轉(zhuǎn)身的一瞬,他原本隨和的脊背明顯直了幾分。
吉普車上,張局長已經(jīng)在后排坐著了。
他今天穿的是一套極其正式的老式軍裝,胸口別著一枚發(fā)舊的勛章,臉上的表情比平時嚴肅了三分,連帶著車廂里的空氣都凝重起來。
車子發(fā)動,往城西方向的部委大樓開去。
張局長從林鴻生手里拿過那本四十七頁的冊子,一頁一頁地翻看。
他的眉頭時松時緊,翻到附錄那頁九零九所的詳細數(shù)據(jù)比對時,他停了很久。
最后,他重重地合上冊子,長出了一口氣:
“硬貨夠硬。四十七頁紙,字字見血。就看今天怎么端上桌,能不能撬開那幫老頑固的嘴了。”
“張局長,今天與會的都有誰?”
林嬌玥看著窗外飛馳的雪景開口問。
“陣仗不小。兵工總局這邊,我?guī)Я藘蓚€處長。重工業(yè)部來了兩位副部長,一個管冶金,一個管機械,都是掌握實權(quán)的人物。東北軍工管理局也專門派了個處長過來旁聽。”
張局長掰著手指頭數(shù),語氣慢慢沉了下來:
“還有一個人,漢陽廠的廠長鄭鐵山,三天前從武漢趕過來的。”
“就是炮管炸膛,死不認錯那個廠?”
林嬌玥眉頭一皺。
“對,他親自來的。”
張局長看向林鴻生,神色肅然:
“老鄭這個人,打游擊出身,南泥灣時期就在部隊后勤干過兵工。資歷老,功勞硬,脾氣更硬。上回我在電話里跟他提了一嘴要推質(zhì)檢標準化,他在電話那頭就拍了桌子,說'老子在山溝里造槍的時候,你們這些人還不知道在哪兒呢'。”
林鴻生聽完,把報告冊子在膝蓋上輕輕拍了拍,只說了兩個字:
“曉得。”
“還有一件事。”
張局長壓低了聲音,目光有些復(fù)雜:
“老鄭對你成見很深,炮管炸膛的事把他逼急了。他來之前就放過話:'一個滿身銅臭味的商人,跑來把持咱們軍工物料的流向,誰敢保證他不是為了中飽私囊?他非要搞這么嚴的抽檢規(guī)矩,是不是為了把自家手底下的殘次品高價倒騰進軍工體系?”
林嬌玥扭頭看她爹,眼神里掠過一絲擔憂。
在這年代,“資本家”三個字就是原罪,一旦被扣上帽子,技術(shù)再硬也容易被全盤否定。
然而,林鴻生的表情卻出奇的平靜。
他低頭看了看自已腳上那雙蘇婉清連夜納的新布鞋,把冊子捋了捋邊角,確認裝訂線沒有松動,然后把它放回帆布包里,拉緊了包口。
“張局長,不管紅心黑心,炮管炸了,前線的戰(zhàn)士就得流血。這筆賬,覺悟填不平。”
林鴻生抬起頭,眼神深邃卻銳利如刀:
“口號喊得再響,數(shù)據(jù)不會騙人。我恒利行當年的爛賬我怎么查的,今天九零九所的賬簿我就怎么算。賬簿和數(shù)據(jù)擺在桌上,他鄭鐵山認不認,看完再說。”
吉普車拐過最后一個路口,停在了部委大樓門前。
林嬌玥先跳下車,腳落在臺階底下的青石磚上。
她抬頭,臺階上方站著一個人。
中等身材,穿一身洗得泛白的舊軍裝,袖口磨出了毛邊,臉上橫肉緊繃,顴骨很高,下頜線硬得像是用鐵錘砸出來的。
他兩只手背在身后,兩條腿叉開,站在那兒跟釘在地上一樣,散發(fā)著一股阻斷千軍萬馬的煞氣。
他的目光越過前面的林嬌玥和張局長,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與敵意,直直落在剛剛從吉普車里鉆出來的林鴻生身上。
張局長在旁邊低低說了一句:
“那就是老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