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師傅,別,千萬別報警!咱都是街坊鄰里的,低頭不見抬頭見,鬧到局子里對誰都沒好處。”王大壯抹了把額頭上的冷汗,干笑兩聲,試探著往前湊了半步,“你看,這事兒是我媽嘴碎,咱認栽。要不……明兒一早,我讓小翠提溜十個……不,二十個大雞蛋給林家妹子壓壓驚?再給您拎一斤燒酒,這門,我明天親自動手給您修好,成不?”
此話一出,周圍的鄰居先樂了。
“大壯,你這算盤珠子撥得夠響啊!”張大媽端著手電筒,陰陽怪氣地啐了一口,“人家林家那是差點出了人命!拿刀的賊啊!二十個雞蛋就想把殺人越貨的事兒抹平了?你當林師傅家是缺你那口蛋吃的?”
林嬌玥適時地往林鴻生身后縮了縮,肩膀顫抖得更厲害了,聲音細碎卻清晰地傳進每個人的耳朵:“叔,這不是雞蛋的事兒……我娘本來身子就弱,剛才聽見刀聲,直接在屋里暈過去了。我爹為了抓賊,棉襖都被劃開了口子。我們家剛來哈市,本想著安分守已過日子,可現在……這院子我們哪還敢住啊?”
她吸了吸鼻子,眼圈通紅地看著王大壯:“這門壞了,我爹明天還得請假修門、帶我娘去醫院開安神藥,要是耽誤了廠里的活兒,我們全家這個月就得喝西北風了……”
林鴻生冷哼一聲,火鉤子重重地往雪地里一插,沒說話,但那股子“隨時準備拼命”的架勢,壓得王大壯心驚肉跳。
王大壯背后的媳婦小翠是個人精,她一看這場面,就知道今天不吐點血是過不去了。她更清楚,自家男人正處在轉正的關鍵期,要是林家真報了警,這“教唆搶劫”的名頭一扣,大壯這輩子就只能在車間當臨時工了。
“林師傅,嬌嬌丫頭,大壯他不會說話。”小翠一把推開王大壯,臉上擠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這樣,咱賠錢。咱家出兩塊錢,給嬸子買點補藥,成不?”
林鴻生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是自顧自地檢查著手里的火鉤子。
“兩塊錢?”鄰居里有人搭腔了,“去趟醫院掛個號、抓幾副安神的中藥,再加上修門的料錢,兩塊錢夠干啥的?”
小翠咬了咬牙,回頭狠狠瞪了一眼還在后面縮著的王大媽,心里那是恨得牙癢癢。這老婆子平日里吃閑飯也就罷了,如今竟惹出這種潑天大禍,還要動她辛苦攢下的家底!
“五塊!林師傅,咱家真就這么多現錢了!”小翠聲音都帶了哭腔。
林嬌玥沒說話,只是低頭看著雪地,一副“被嚇傻了、不敢做主”的樣子。
就在這時,被捆在地上的賊又冷不丁補了一刀:“五塊錢?王婆子下午還跟我吹呢,說她手里攢了厚厚一疊大票子,都是留著給她孫子以后娶媳婦的,起碼得有這個數……”賊伸出一只被勒得發青的手,比了個“十”。
這話簡直是火上澆油。
王大壯一聽,眼珠子都紅了。他天天在廠里累死累活,連口肉都舍不得吃,自家老娘手里攥著錢不給家里使,卻在外面招災引禍!
“媽!你到底藏了多少?拿出來!”王大壯猛地轉頭,沖著王大媽怒吼,“你是想看著我被廠里開除,還是想看著咱全家去蹲大牢?!”
“我沒有……他瞎說!這賊種害我!”王大媽尖叫著,死死捂著胸口的內兜。
小翠這下徹底爆發了,她沖上去一把揪住王大媽的衣領,撒潑似地喊道:“王桂花!你個老糊涂!你今天不把這錢賠了,我明天就帶孩子回娘家,這日子沒法過了!你守著你的棺材本過去吧!”
“拿錢!”王大壯也沖了上去,一把扯開自家老娘的手。
在全巷子鄰居的圍觀下,王家院子里上演了一場精彩的“母子奪金”。王大媽哭天搶地,鼻涕一把淚一把地罵兒子不孝,罵媳婦狠心,可最終還是沒抵過王大壯的蠻力。
王大壯從那件油膩膩的內兜里,掏出一個用紅布包了又包的小包,手指顫抖地數出了一疊毛票,湊夠了整整十塊錢。
他把那疊帶著體溫、甚至還有點汗味的錢遞到林鴻生面前時,臉上的肉都在抽搐,聲音沙啞得厲害:“林師傅……十塊錢。這真的是咱家所有的活命錢了。您收下,求您……別報警。”
林鴻生沒接,而是看向了林嬌玥。
林嬌玥怯生生地伸出手,接過那疊錢,小聲說道:“叔,這錢……我們就收下給我娘看病了。剩下的要是夠,我就去買把結實點的大鎖。咱們往后……還是好鄰居。”
這話聽在王大壯耳朵里,簡直比抽他耳光還難受,卻又只能點頭哈腰地應著。
“行了,既然王家誠心賠禮,這事兒就算揭過去了。”林鴻生收起火鉤子,語氣威嚴地對周圍鄰居拱了拱手,“哥兒幾個,麻煩搭把手,把這賊扭送派出所!咱們巷子,不留這種背后捅刀子的禍害!”
“好嘞,林師傅敞亮!”
雪夜里,賊被押走了,熱鬧也散了。
林家父女轉身回了院子,關上了那扇搖搖欲墜的門。
而王家屋里,還沒進門就傳來了驚天動地的摔碗聲和王大媽撕心裂肺的哭嚎。
“十塊錢啊!那是我的命啊!王大壯你個沒良心的,你搶你親媽的錢給外人啊!”
“你閉嘴吧!”小翠尖銳的聲音穿透了窗戶紙,“要不是你嘴賤,咱家能賠這錢?從明天起,你那份口糧減半!什么時候把這十塊錢省出來,什么時候再吃干的!”
林嬌玥站在自家院子里,聽著隔壁的內訌,嘴角翹了起來。
這一波,不僅把王大媽的嘴給封死了,還順帶在巷子里立了規矩——林家,可不是誰都能背后嚼舌根的軟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