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市的十一月,風硬得像刀子,刮在臉上生疼。
林鴻生緊了緊身上那件略顯單薄的藍布棉襖,熟練地推開了紅星機械廠一號倉庫那扇斑駁沉重的大鐵門。入職這一個月以來,他收斂了昔日蘇南巨商的鋒芒,憑著過硬的算賬本事和利落的理貨手腳,在這個全是糙漢子的一號倉庫站穩了腳跟。
“老林,早啊!昨兒你理出來的那堆軸承,數兒一點兒不差,組長正夸你呢!”
“林師傅,又要去對那堆舊賬?悠著點兒眼睛,那字兒瞅多了費神。”
進門后,幾個正扛著麻袋的庫工主動跟他打招呼,語氣里透著股子工友間的親近。林鴻生也一一笑著點頭回應,這種腳踏實地的生活,讓他那顆懸了一路的心,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中午時分,廠里的廣播大喇叭滋滋啦啦響了兩聲,隨即播放起了激昂的歌曲。
林嬌玥挎著個洗得發白的碎花布包出現在廠門口。她今天穿了件暗青色的棉襖,頭發扎成兩個利落的小辮,鼻尖被凍得微微發紅。盡管衣著樸素,甚至刻意往土氣了打扮,但那皮膚白皙透亮、眉眼清秀靈動,在這灰撲撲、滿是油污的廠區里,就像是一株剛破土的水仙,格外亮眼。
“爹!”
這一聲脆生生的呼喚,穿透了嘈雜的人聲。
林鴻生正準備去接水,一見閨女,原本沉穩內斂的神情瞬間柔和下來,眼角的皺紋里都溢滿了對閨女的溺愛:“嬌嬌?這大冷天的,怎么跑來了?”
“娘今日特意烙了蔥花玉米餅,還溫了兩個紅皮雞蛋讓我給你送來,怕涼了,我一路都揣懷里呢。”林嬌玥乖巧地舉起布包,對著旁邊幾個正伸長脖子、一臉稀罕往這瞧的庫工甜甜一笑,露出兩顆小虎牙:“叔叔們好!我來給我爹送飯,沒打擾大伙兒干活吧?”
原本正忙著搬運的幾個糙漢子動作一頓,隨即爆發出幾聲爽朗的回應。
“哎喲,不打擾不打擾!這孩子真懂禮貌!”
“老林,你這是哪兒修來的福氣?閨女長得跟畫兒里走出來似的,還這么心疼爹,真是饞死我們這幫臭老爺們了!”
一個年紀稍大的庫工更是憨厚地拍了拍手上的灰,笑呵呵地接話:“快進屋坐,外頭風大煙重的。老林,趕緊帶孩子去接點熱水,別把小姑娘凍壞了,咱們這兒粗人多,別熏著孩子。”
林鴻生聽著工友們的夸贊,心里受用極了,比談成一筆大生意還高興,嘴上卻謙虛著:“哪里哪里,就是這孩子孝順。行,那大伙先忙,我帶她去二號車間那邊接點熱乎水,那邊爐子旺。”
林鴻生接過布包,一臉自豪地領著閨女往生產區走。
可剛走到二號車間那扇半掩的鐵門門口,林鴻生就覺出氣氛不對勁。
一股焦糊味混合著機油味撲面而來,緊接著,是一陣令人牙酸的金屬尖嘯聲。那聲音像是一把鈍鋸,在人的天靈蓋上瘋狂拉扯。
“滋——滋滋——哐!!!”
巨大的撞擊聲讓腳下的水泥地都跟著顫了兩顫。
“停機!快停機!要炸了!”
“這可是蘇聯進口的‘寶貝疙瘩’,備件還在海運路上呢,這要是燒了,咱們全車間都得吃掛落!”
車間里亂成了一鍋粥,幾十個工人圍著中間一臺墨綠色的巨大機床,急得直跺腳,滿頭大汗。車間主任王大拿正對著機床唉聲嘆氣,手里的圖紙都被揉皺了,嗓子都喊劈了:“技術員呢?劉工呢?這到底是怎么回事!剛換的齒輪怎么又卡死了!”
旁邊一個戴著眼鏡的年輕技術員劉工,滿臉油污,急得快哭了:“主任,圖紙我都對了三遍了,裝配絕對沒問題,可它就是不對勁啊!這震動頻率太怪了!”
“沒問題?沒問題它現在這個樣子?你平時不是吹牛說除了張工李工,就屬你最懂這洋玩意兒嗎!”
王大拿氣得猛拍大腿,指著大門口方向怒罵:“偏偏趕上這節骨眼,張工和李工都去市里參加技術研討會了,說是要三天后才能回來!全廠的技術骨干都撤空了,就剩你這么個半吊子守家,你現在跟我說你不懂?”
“主任,三天……這機器哪撐得到三天啊!”劉工看著那抖得快要散架的機床,腿都軟了,“再這么磨下去,主軸非燒死不可,到時候神仙來了也修不好!”
“屁話!我現在上哪給你變個張工出來?”王大拿急得原地轉圈,眼瞅著那臺價值連城的機器發出陣陣哀鳴,“這要是毀在咱手里,咱倆都得去保衛科交代問題!”
刺耳的摩擦聲再次拔高一個度,聽得人心驚肉跳,仿佛下一秒那高速旋轉的主軸就要飛出來把誰的腦袋開了瓢。
林鴻生心里一驚,下意識地側身擋在女兒身前,用寬厚的背脊隔絕了那邊的混亂,拉著林嬌玥就想往回走,聲音里透著焦急:“嬌嬌,這機器鬧脾氣呢,太危險,咱們離遠點,別崩著你。”
此時,那個焦頭爛額的劉工一回頭,正好看見林鴻生帶著個小姑娘站在門口,頓時火氣上涌,把氣撒了過來:“哎哎!那是誰啊?倉庫的老林?這時候帶家屬進來干什么!沒看這兒正亂著嗎?趕緊走趕緊走,別在這兒添亂!”
林鴻生也不惱,賠著笑臉就要退出去。
可他拉了一下,卻發現拉不動。
林嬌玥沒有動。
她原本那雙清澈嬌憨、帶著笑意的眼睛,在聽到那聲異響的瞬間,瞳孔微微收縮,眼神驟然發生了變化。
那種屬于十六歲少女的懵懂與天真,像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心悸的沉靜與銳利。
周圍嘈雜的人聲、廣播聲、主任的咆哮聲,在她耳中慢慢淡去,眼里就只剩眼前這臺龐然大物。
她的視線仿佛變成了X光,穿透了那厚重冰冷的墨綠色鑄鐵外殼,死死鎖在機床內部深處的齒輪箱位置。
在她的腦海里,無數的數據流開始瘋狂刷屏,一個復雜的三維機械結構動態圖正在飛速旋轉、拆解、重組。
“主軸轉速每分鐘3000轉,共振頻率偏移15赫茲……”
“聲音不對。不是齒輪磨損的叫聲,也不是潤滑不足的干磨。”
她心中默念,眉頭微微蹙起。
在所有人都在關注齒輪的時候,她捕捉到了那個隱藏在巨大噪音下、極其微弱的不和諧振動源——那是齒輪箱內第三軸的軸承座,在高速運轉中,出現了不到毫米的微小位移。這微小的偏差,在每分鐘三千轉的高速下,被無限放大,形成了致命的共振。
“爹,”林嬌玥突然開口。
聲音不大,清冷得沒有一絲溫度,但在嘈雜如菜市場的車間里,卻顯得異常清晰與篤定,帶著一股讓人無法忽視的權威感。
她輕輕掙脫了父親的手,抬起那只纖細白皙的手指,隔空指著那臺被眾人視若神明、此刻卻如瘋狗般的蘇聯機床。
“那機器沒壞,不用換零件。”
正準備把父女倆轟出去的劉工愣住了,正要去拉電閘的主任王大拿也愣住了。
林嬌玥微微偏過頭,那雙眼睛里沒有絲毫怯懦,只有對機械結構的絕對掌控與漠然,她淡淡地說道:
“它只是‘骨頭’接歪了。”
這句話一出,車間里瞬間安靜下來。
林鴻生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已的女兒,感覺握著的那只小手雖然依舊溫熱,但眼前的這個人,卻陌生得讓他心驚。
看著那群束手無策、滿臉質疑與震驚的技術員,林嬌玥稍稍挺直了脊背,扯了扯嘴角。
這一刻,那個沉睡已久的頂級工程師“林工”,在這1950年的寒冬車間里,徹底蘇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