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八,哈市的雪像是要把天捅個窟窿,沒日沒夜地落著,將天地間抹得只剩下一片晃眼的慘白。
林家屋里頭卻是暖烘烘的,爐火燒得正旺,偶爾爆出一兩聲脆響。
林嬌玥盤著腿坐在熱炕頭上,身下墊著厚實的羊毛氈子。身前那張掉了漆的小方桌,此刻被一張巨大的A1繪圖紙占得滿滿當當。她嘴里叼著半塊大白兔奶糖,甜膩的奶香在舌尖化開,稍微緩解了大腦連續四小時高速運轉帶來的缺糖感。
手里那支派克鋼筆——那是周教授臨走前硬塞給她的“見面禮”,此刻正以一種令人眼花繚亂的速度在紙上游走。墨水在紙張上暈染出精密而冷硬的線條。
“咔噠、咔噠、咔噠。”
算盤珠子清脆的撞擊聲從旁邊傳來,極有韻律。
林鴻生鼻梁上架著那副用膠布纏了一圈的老花鏡,正如臨大敵地對著一本皺巴巴的工會賬本。自從當了工會干事,他這曾經經手百萬銀元、眼皮子都不眨一下的大掌柜,如今卻得為幾斤煤油、兩筐爛白菜的分配,跟人爭得面紅耳赤。
“爸,您那眉頭皺得都快能夾死蒼蠅了。”林嬌玥頭也沒抬,筆尖在圖紙上極其流暢地劃出一道漂亮的弧線,在旁邊重重地標注上這一筆的精髓:“熱交換效率提升35%,公差±”。
寫下這行字時,她的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這不僅僅是數據,這是她離開后,紅星廠不得不把林家供起來的資本。
“你個小丫頭懂什么,這是政治任務,比當年的百萬漕運還難弄。”林鴻生摘下眼鏡,揉了揉有些發紅的鼻梁,語氣里雖帶著抱怨,卻透著股樂在其中的勁兒,“東院張大腳家生了娃,按規定得多分二斤細面,可庫房里只有棒子面了。我在想怎么把這賬抹平,既不違規,又能讓她家坐月子吃上頓餃子。”
林嬌玥筆尖微微一頓,嘴角忍不住上揚。
這就是她爹。哪怕落魄了,骨子里那股子“能平事兒”的江湖氣和商人的精明還在。只不過以前是為了利潤算計人心,現在是為了人心算計那點可憐的物資。
“實在不行,把我那份口糧勻過去,反正我空間里多的是。”林嬌玥隨口說道。
“胡扯!”林鴻生眼珠子一瞪,原本儒雅的臉上帶了幾分嚴厲,那是當年恒利行大掌柜的余威,“公是公,私是私。若是開了拿自家東西貼補公家的口子,以后這工會的工作還怎么干?這叫壞了規矩!”
他頓了頓,臉上又浮現出一絲狡黠的笑意,壓低聲音道:“我也不是沒辦法。食堂老李頭那兒還壓著一批受潮的掛面,雖然賣相不好但吃著沒問題。我打算用兩張工業券跟他置換,再把掛面曬干了磨成粉,摻點好面進去,這二斤細面的虧空不就補上了?這叫資源置換,懂不懂?”
林嬌玥忍不住笑出聲來:“懂,懂,您這是把華爾街那套用到食堂后廚去了。”
“這事不用你管,爹有招。”
說著,林鴻生披上那件洗得發白卻依舊熨帖的中山裝,揣著手出了門。背影在門簾晃動間顯得有些單薄,卻又異常堅定。
林嬌玥看著還在晃動的門簾,輕輕嘆了口氣。她太清楚父親所謂的“招”背后需要費多少口舌,搭多少人情。這個曾經叱咤風云的男人,正在用他笨拙卻有效的方式,守護著這個階層的尊嚴和鄰里的和睦,也在努力向這個新時代證明他的價值。
她收回目光,重新聚焦在圖紙上,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起來,原本屬于少女的嬌憨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頂級工程師的冷靜與霸氣。
這不是普通的圖紙。這是她給紅星廠留下的“護身符”,也是給父母留下的“保命符”。
要去京市了,她不放心。趙衛國雖然是個血性漢子,承諾護著她父母,但人走茶涼、世事無常的道理她比誰都懂。在這個動蕩的年代,只有讓紅星廠離不開她的技術,讓整個東北軍工生產線都依賴于林家的智慧,父母這根“軟肋”才會變成誰都不敢碰的“逆鱗”。
這張圖,是蘇式退火爐的改良版。她把原本笨重的單向風道改成了回旋式熱交換結構,這在后世是常規操作,但在現在,這就是黑科技,是能讓蘇聯專家都閉嘴的降維打擊。
它不僅能節省30%的煤耗,還能把爐溫均勻度提高一個等級。在這個物資匱乏的年代,省煤就是省命,控溫就是控質。只要這爐子一旦點火成功,誰想動林鴻生夫婦,都得掂量掂量能不能承擔得起紅星廠停產的后果。
還有那份《特種鋼熱處理故障排查手冊》,她特意用大白話寫的,連“火色像熟透的柿子”、“聲音要像敲破鑼”這種比喻都用上了,保準劉八級那種大老粗也能看懂,能照著練。
這不僅是技術輸出,更是人心收買。
“嬌嬌,歇會兒吧,吃口凍梨,敗敗火。”
蘇婉清掀簾進來,手里端著個掉了瓷的搪瓷盆。盆里的凍梨黑黢黢的,像是幾塊煤球,但表皮已經緩出了一層晶瑩的水珠,看著就透心涼。
“娘,我不累,還差最后一點收尾。”林嬌玥把圖紙小心翼翼地卷起來,塞進旁邊的鐵皮筒里,又鄭重地蓋上蓋子。
蘇婉清放下盆,目光落在那個鐵皮筒上,眼神復雜。她不懂那些線條代表什么,但她知道,女兒就是憑著這些東西,讓那個京市來的大教授驚得掉了下巴,也是憑著這些東西,讓趙廠長把他們家當成了座上賓。
“這幾天把你那些破爛衣服都收進空間。”蘇婉清一邊說,一邊從柜子最深處抱出一摞新做的衣裳,動作輕柔,“京市是大地方,那邊的姑娘都時髦,不能讓人笑話咱東北去的姑娘土氣。”
最上面是一件藏藍色的呢子大衣,剪裁利落,領口還滾了一圈細絨。乍一看普普通通,甚至有些老氣,符合當下的艱苦樸素風。
林嬌玥伸手去摸,指尖剛觸到衣料,心頭就是一顫。
這哪里是普通的呢子?這是當年從英國進口的麥爾登呢,緊實、防風,卻被蘇婉清巧妙地反著做,把粗糙的一面露在外面,把細膩順滑的一面貼著里襯。
下面壓著兩件細棉布的襯衫,針腳密得像機車踩出來的,每一針都透著做工者的用心。林嬌玥翻開衣角,看到那里用同色的絲線,繡了一朵極小的蘭花——這是蘇婉清的獨門標記,也是她作為一個母親,在時代洪流中唯一能給女兒留下的“私貨”。
“媽,這也太厚了,穿著像個球。”林嬌玥嘴上抱怨,手卻緊緊抓著那件大衣不放。
“京市的風透骨頭,比不得家里有火墻。”蘇婉清紅腫著眼,手指在大衣領口摩挲,指腹上貼著好幾個膠布,那是這幾天趕工被針扎的,“穿著它暖和。娘不在身邊,冷暖你自已得知道。”
林嬌玥沒說話,把臉深深埋進大衣的領口,用力吸了一口氣。
那是一股混合著樟腦球、爐火煙火氣,還有母親身上特有的、讓人安心的皂角香的味道。
這哪里是衣服,分明是母親把半輩子的體面、溫柔,還有那些說不出口的擔憂,都密密麻麻地縫進了這針腳里。她仿佛能看到深夜燈下,母親戴著老花鏡,一針一線,把對女兒的牽掛都鎖進了這層層疊疊的棉花中。
“娘,您放心。”林嬌玥抬起頭,眼眶微紅,聲音卻無比清晰,“這大衣我穿著,就像您抱著我一樣。我就跟同學說,這是我娘給我縫的‘軟猬甲’,刀槍不入,暖和著呢。”
“行了行了,越說越沒邊。”蘇婉清笑著去推她,“趕緊睡吧,明兒一早還得上班呢。”
燈火熄滅,只余爐膛里幾點明明滅滅的火星。窗外風雪呼嘯,將這個小小的家包裹在一片蒼茫之中。林嬌玥躺在熱炕上,聽著隔壁父母壓低的說話聲,嘴角掛著笑意入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