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張局長拍板批了紅燒肉,林嬌玥立馬順桿往上爬。
她一把拉開旁邊的木圈椅,雙手按在椅背上熱情張羅:
“張局,思明,既然話都說到這份上了,今天這頓肉誰也別想跑。大伙兒都坐下來,咱們好好慶祝一下。”
張局長低頭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舊表,苦笑著連連擺手:
“你們吃,我手頭還有個總局的調度會等著開。前線那批武器雖然報銷了敵人的重型坦克,但實戰里暴露出來的問題也不少。后勤那邊催量產、要材料配方的電話,這會兒估計已經把我辦公室的桌子都震得掉漆了。更何況今天新抓的特務,保衛科那邊還得我親自去盯著審訊,撬開他們的嘴。”
宋思明見領導要走,原本就坐立不安的身體跟著站直,兩只手下意識地搓著白大褂上沾滿的機油與黑灰,干巴巴地說道:
“那……我也回所里。圖紙上那幾個耐熱參數,我得再過一遍算盤,確保下一批次萬無一失。”
“你給我坐下!”
張局長猛地按住宋思明的肩膀,強行把人按回條凳上,語氣不容置喙:
“從今天起,你強制休假一星期!連軸轉了半個多月,鐵打的漢子也得散架,何況你這身板?留在這兒,吃肉,睡覺。這是死命令,敢違抗,我處分你!”
宋思明張了張嘴,還想用前線焦灼的戰局爭辯兩句,但喉嚨滾了滾,到底沒敢發出聲音,只憋得眼眶泛紅。
林嬌玥在一旁煞有介事地幫腔:
“聽見沒,這是組織安排。宋大工程師,你趕緊瞅瞅你現在這副尊容,抓一把頭發都能抖出二兩煤渣子。你要是頂著這副模樣走在大街上,巡邏的公安保不齊把你當成從哪個盲井里逃出來的特務,直接給你拷局子里去。”
張局長被林嬌玥這番打趣逗得搖頭失笑。
他夾起公文包,走到月亮門邊時,腳下的步子突然一頓,抬手重重拍了一下自已的腦門:
“瞧我這記性,歲數一大腦子就不轉彎!哈市那邊一早就拍了電報過來,你爹娘坐的那趟火車已經進站了。總局專門派了輛軍用吉普去接人,這會兒估摸著離南鑼鼓巷沒兩步路了,你趕緊準備下吧。”
林嬌玥聞言,雙手猛地一合,清冷的杏眼里頓時迸射出狂喜的光芒。
她動作麻利地提起紫砂壺倒了一杯熱茶,雙手端到張局長面前,語氣里滿是真摯的動容:
“張局,這次真不知道怎么謝您才好!前線大捷是戰士們拿命拼出來的,我不過是動了動嘴皮子,您卻不僅給我爭取了獎勵,還費心費力派軍車去接我爹娘。您不僅是我們科研人員的定海神針,更是我們一家人能安穩團聚的大恩人。這杯茶,我以茶代酒敬您!”
張局長聽著這番肺腑之言,心頭也是一熱。
他笑著擺手謝絕了那杯茶,伸出粗糙的大手隔空點了點她:
“你這丫頭,少給我戴高帽!只要你平平安安把身子養好,多給咱們國家腦暴出幾張好圖紙,就是對我和組織最大的感謝了!”
說罷,他整了整風紀扣,風風火火地跨出院門,投入到更緊張的保密與統籌工作中去了。
張局長一走,后院徹底清靜了下來。
林嬌玥上下打量著宋思明那身酸臭撲鼻的行頭,嫌棄地指了指前院方向:
“前院東廂房是趙哥他們警衛班的住處,那邊肯定有換洗的作訓服。你趕緊去沖個熱水澡,洗漱完了就在前院倒座房好好休息一下。晚上我準備些好吃的,到時候叫你起來吃飯。”
宋思明低頭嗅了嗅領口,面皮瞬間漲得通紅,活像個煮熟的蝦子,依言急匆匆跑去前院討水洗漱了。
大概過了小半個鐘頭,胡同外傳來汽車引擎熄火的動靜。
很快,院門被人推開,趙鐵柱領著幾個警衛員兄弟,肩上扛、手里提,搬進來五六個麻袋大小的包裹,重重地卸在青磚地面上。
“咚!咚!”
幾聲悶響,青磚地面生生震了兩下。麻袋扎得死緊,單看那墜地的勢頭,重量便極其可觀。
趙鐵柱這樣臂力驚人的尖刀兵,放下麻袋后也微不可察地吐了口濁氣,隨即后退半步,立正站定。
林鴻生這會兒才慢悠悠跨過門檻。他那身襯衣沾滿火車上的煤灰,發絲也亂了。
老頭子全不在意,隨意彈了兩下衣服下擺的灰土,轉身去接蘇婉清。
蘇婉清提著個竹編藤條箱跟進來,面容有些疲憊,端莊的儀態卻絲毫不減。
廚房那邊,田小草聽到院里的響動,雙手還在圍裙上蹭著水漬,三兩步跨了過來,瞥見地上那幾個大麻袋,直接挽起袖子就要上手解繩結。
“大叔大嬸一路受累,這糙活兒我來拆洗歸置就行。”
田小草手腳極快,手指已經扣住了粗糙的麻繩。
林鴻生眼皮猛地一跳,脊背瞬間繃緊,正要伸手阻攔。
蘇婉清動作卻比他更快,她不聲不響地跨前一步,動作極其自然的挽住田小草的胳膊,反客為主地將小姑娘拉開,眼神里滿是長輩的心疼,輕輕拍著她的手背:
“哎喲,好閨女,快歇著。大老遠折騰過來,麻袋里裝的全是我們哈市那個小破屋里舍不得扔的舊衣裳,還有幾包干癟的土特產,又臟又亂,實在拿不出手。這種灰頭土臉的活計,留著我們自家慢慢拾掇。”
蘇婉清話說得熱絡圓融,手底下的暗勁卻一分沒松,硬生生把田小草從麻袋堆旁帶離了兩步。
林嬌玥靠在廊柱邊,看著爹娘這默契絕倫、四兩撥千斤的配合打掩護,拼命壓住往上跑的笑意。
她摸出兜里的鈔票和特供票據,走上前塞進田小草手里,順理成章地岔開話題:
“小草,晚飯得多添幾雙筷子。”
林嬌玥點了點手里的票子,語調輕快:
“爹娘今天剛落腳,前院趙哥和幾個兄弟跟著搬上搬下,連口熱水都沒喝上。你去趟街口的副食店,再買只肥雞,咱們今晚關起門來,大家湊一塊吃頓飽飯。”
田小草捏著厚厚的肉票,執行指令的本能到底蓋過了幫手拆包的念頭。
她干脆地應了一聲:
“保證完成任務!”
轉身便大步邁出院門去采買。
趙鐵柱是個極懂規矩的,見一家人要說體已話,一揮手,帶著警衛員退到前院,反手將月亮門嚴嚴實實合攏。
院門一關,后院徹底成了一方與世隔絕的密閉天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