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仁堂。
上午九點整。
林嬌玥坐在觀禮區第三排的木椅上,腰背挺直。
陸錚坐在她左手邊,膝蓋上擱著個舊皮包,雙手規矩地按在包面上,一動不動。
大廳正前方,懸掛著一面巨幅的五星紅旗,紅得像火。
紅旗兩側是松柏枝扎成的花架,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松香。
主席臺上鋪著絳紅色絨布,長桌上整齊擺放著數十枚軍功章,在頭頂璀璨吊燈的照射下折出沉甸甸的金光。
首長站在話筒前,低沉而渾厚的聲音經擴音器傳遍整個大廳,帶著輕微回授的嗡鳴。
\"……授予中華人民志愿軍第三十八軍一一三師三三七團團長孫衛民同志,特等功,一等戰斗英雄稱號。\"
林嬌玥的手指猛地收緊了。
孫衛民?
三十八軍一一三師。
她想起那個風雪夜,孫教授趴在吉普車窗口,對著寒風嘶吼\"告訴他,讓他活著回來\"。
老人只說兒子在前線,從頭到尾沒提過一個字的軍銜。
——團長?
大廳左側的通道口,一個拄著雙拐的中年軍官出現了。
他的左腿褲管空蕩蕩地別在腰間,在走動時隨著空氣輕微搖擺。
右腳踩著一只磨平了底的舊軍靴,靴面上還帶著洗不掉的硝煙與泥土的痕跡。
木質拐杖撐在懷仁堂光可鑒人的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沉悶而有節奏的\"篤、篤\"聲,每一下都砸在整個大廳數百人的心口上。
但他的脊背,是極其筆直的,像是一桿絕不彎折的鋼槍。
身上的軍裝雖舊,邊角甚至起了毛邊,但領口的風紀扣一絲不茍地扣到了最上面那顆。
他的胸前別著幾枚從前積攢下的舊勛章,它們與今天即將授予的新勛章,將在同一塊帶著硝煙味的布面上并肩而立。
孫衛民一步一步地走向主席臺。拐杖在地面上每敲擊一下,偌大的廳堂里就安靜一分。
等他走完那段不到三十米的路程,整個懷仁堂已經鴉雀無聲,甚至能聽見粗重的呼吸聲。
首長快步走上前,親手將那枚沉甸甸的軍功章別在他的胸前,隨后一把握住他滿是粗繭的手,久久沒有松開。
孫衛民猛地立正,將右手的拐杖緩緩移到左手,兩根木杖并在一起,整個身體的重量全部壓在左臂和那條僅存的右腿上。
他身體晃了一下,整個大廳的心跟著晃了一下,但他咬著牙穩住了。
右手抬起,五指并攏,舉至帽檐。
行了個標準的軍禮。
觀禮區有人開始鼓掌,起初是零星的,隨后迅速蔓延成暴雨般的雷鳴,拍紅了幾百雙手掌。
等掌聲慢慢停下,首長才翻開下一頁名單。
\"授予中國人民志愿軍第三十八軍一一四師偵察連連長陳默同志,特等功,一等戰斗英雄稱號。\"
陳默從同一個通道口走出來。
帶著他慣有的清冷表情,一身洗的發白的軍裝空蕩蕩地掛在身上,瘦得脫了相,顴骨突出。
但步伐穩健,每一步的間距、幅度、落腳點,都精確到仿佛是用尺子量過的。
整個人像一柄被反復淬煉的刀,刀身上滿是卷刃和缺口,但刃口依然能割開敵人的咽喉。
他走到主席臺前,雙腳并攏,立正,接受授勛。
首長別勛章時,手指碰到他胸前那塊軍裝布料時,愣了一下,布料下面的肋骨,幾乎能隔著衣服數清楚。
陳默面色肅穆地敬了個軍禮。干脆利落,連手臂放下的弧度都沒有一絲猶豫。
掌聲再次雷動般響起。
林嬌玥跟著鼓掌的力道很輕,她的目光穿過人群,與高臺上轉過身的陳默,有一瞬間的對視。
陳默的眼神漆黑如墨,沒有任何情緒的波動。但他敬完禮轉身退場時,步伐經過觀禮區第三排的瞬間,腳步幾不可察的微頓,然后恢復均勻。
\"授予中國人民志愿軍第三十八軍一一四師尖刀連連長李明同志,一等功,二等戰斗英雄稱號。\"
……
授勛儀式持續了將近兩個小時。
一個又一個名字被念出,一枚又一枚勛章被別上胸膛。
有的軍人走上臺時昂首挺胸,有的拄著拐杖,有的被戰友攙扶著,有的空著一只袖管。
每念一個名字,林嬌玥就在心里默數一次。
活著走上臺的,是幸運的。
那些被念到名字卻永遠無法走上臺的,他們的勛章由戰友代領,雙手捧著,退場時步伐反而比任何人都慢。
因為他們怕走太快,懷里那枚勛章會晃。
最后一枚勛章授完。
首長合上名冊,對著話筒說了最后一句話:
\"同志們,你們辛苦了。祖國和人民,永遠不會忘記你們。\"
全體起立。
掌聲如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