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是老周?”
老頭沒回話,拄著鐵拐慢吞吞走到被封條貼死的一號爐前,伸手摸了摸那張紅紙。
他指頭粗糙得像砂紙,刮過封條邊緣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這爐子,是我三二年從日本人手里搶下來的。”
老周的聲音不大,嘶啞得像灌了沙子的風箱:
“那會兒小鬼子撤退,要在廠里埋炸藥。我帶著七個學徒,提著土槍跟他們拼命,硬生生把這幾口爐子保了下來。七個學徒,最后只活下來三個。”
他轉過身,渾濁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林嬌玥,眼神里交織著傲氣與不甘:
“丫頭,你今天封的不是一口鐵爐子,你封的是我老頭子的半條命。”
林嬌玥站在原地沒動。
她聽得出來,這根本不是什么憶苦思甜,是談判的開場白。
老周比蔣德貴、馬有福精明太多了,那兩個是蠻牛,這個才是真正的老狐貍,一上來就占領了道德制高點。
“周師傅,”
林嬌玥微微頷首:
“您當年用命換回來的爐子,我尊重。但您一個月前經手放行的那批炮管,在前線炸了膛,炸死了咱們自已的連長。這個,您打算怎么跟烈士的家屬交代?”
老周的眼皮猛地一跳,握著鐵拐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旁邊的周成才見親爹被懟,立刻跳腳嚷嚷起來:
“你少往我爹頭上扣屎盆子!那批料是馬有福他們班組燒的,驗收簽字本來就不是我爹一個人的事,憑什么全賴我們?!”
“閉嘴!顯擺你嗓門大是不是?”
老周猛地回頭,一鐵拐砸在兒子腳邊,火星子直冒,嚇得周成才立刻縮起了脖子。
老周重新轉過頭,拄著拐杖,一步一步走到林嬌玥面前,站定了,死死盯著她看了足足五秒鐘。
“簽字放行的事,我認。”
這話一出,周圍幾個圍過來的老工人全愣了。
馬有福張大了嘴巴:
“周師傅,您……”
“但我認的是失察的賬!”
老周話鋒一轉,往二號預備爐的方向努了努下巴:
“丫頭,剛才你讓那個戴眼鏡的小伙子,往爐子上裝的那個鐵疙瘩,我看了半天,怎么著?裝不上吧?”
林嬌玥眸光微閃。
這老狐貍果然一直在暗處盯著。
他根本不是在家“養病”,而是一直像毒蛇一樣蟄伏,直到抓住林嬌玥露出破綻的這一刻,才給出致命一擊。
“你們從北京帶來的金貴洋玩意兒,碰上我們漢陽廠的粗糙老爐子,水土不服了吧?”
老周干癟的嘴角向上扯出一個嘲弄的弧度:
“我們這些老骨頭,燒了十幾年的爐子,它什么脾氣、什么秉性,老頭子我閉著眼睛摸一摸爐壁就能摸得準。你們的機器倒好,連個窟窿眼兒都插不進去,還敢在這大言不慚地談什么科學?”
幾句話,殺傷力極大。沒有任何煽動,卻像一記重錘砸在了所有工人的心坎上。
檢修臺上,宋思明正滿頭大汗地拆卸熱電偶,一邊飛速演算冷端補償公式。
他聽到老周的話,手里的螺絲刀差點脫手,抬頭看了林嬌玥一眼,眼神里寫滿焦灼。
陸錚攥緊了拳頭,下意識往林嬌玥身前擋了半步。
“退回去。”
林嬌玥拍了一下陸錚的胳膊,示意他讓開。
她從陸錚的保護圈里走出來,直面老周。
“周師傅說得對。”
林嬌玥點了點頭,坦坦蕩蕩。
周成才臉上的得意僵住了。
陳默摩挲槍套的手指頓在半空,眉頭緊鎖,連老周自已都愣了一下,渾濁的眼底閃過一絲極度的錯愕。
“我們從北京帶來的簡易熱電偶測溫儀,確實是基于九零九所的標準試驗爐設計的。”
林嬌玥抬起手,指著那口黑漆漆的退火爐,一字一句地剖析:
“你們漢陽廠的老窯爐,為了防止熱量散失,私自用耐火磚把爐壁加厚了十公分。這導致我們的探頭長度不夠,插不到爐膛核心區。如果強行測量,讀數至少會有一百度的偏差。”
她看著老周,眼神清明:
“這個問題,確實是我出發前實地調研不足,考慮不周。”
陸錚呼吸一滯,不敢置信地看著林嬌玥的側臉,在他的認知里,林工就是無所不能的神,他從沒聽過師父對任何人說出“我考慮不周”這五個字。
“不過問題已經在解決了。”
林嬌玥話鋒一轉,語氣驟然轉冷:
“宋工正在改方案,利用排氣孔做補償導線延伸,重新校準冷端補償。給他一個小時,這臺測溫儀就能在你們的老爐子上正常工作。”
老周臉上的錯愕慢慢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激怒的冷笑。
“一個小時?”
老頭把鐵拐往前重重一點,
“好!老頭子我今天就坐在這兒等你一個小時!不過丫頭,咱們丑話說在前頭。如果一個小時之后,你那個破鐵疙瘩測出來的溫度,還不如我這雙生了老繭的手摸出來的準……”
“那怎樣?”林嬌玥問。
“那你就自已把這幾張封條撕了,帶著你的人滾回北京去!別在我們漢陽廠丟人現眼,耽誤我們生產!”
“就是!連爐子都不認識,還敢來充大尾巴狼!”
周成才在后頭大聲附和。
“行。一個小時。”
林嬌玥干脆利落地應下,但她的眼神卻像刀鋒一樣銳利:
“但咱們的規矩得定清楚。到時候,我不聽你的一面之詞,你也不用信我的讀數。咱們當場燒同一批料。你用手感判溫度,我用機器控溫。出爐之后,直接切片做金相檢測!”
她往前逼近了半步,冷冷的目光掃視全場:
“顯微鏡底下的晶粒結構是不會騙人的。誰的組織結構均勻,誰的貝氏體不超標,誰就贏。衡量標準,永遠是前線戰士手里的炮管能不能扛得住敵人的沖鋒!”
老周死死盯著林嬌玥,最終冷哼一聲:
“好!一個小時,我就坐這兒看著你們折騰!”
說罷,他拄著鐵拐,走到旁邊一個廢舊的鐵桶上坐下,閉目養神。
人群雖然沒散,但氣氛卻從一觸即發的暴力沖突,變成了壓抑的倒計時。
陳默邁著長腿走到林嬌玥身側,高大的身軀擋住了江邊吹來的刺骨寒風。他微微低頭,聲音壓得很低:
“真出了技術岔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