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嬌玥扯過旁邊的毛巾擦了擦手,隨手拿起桌上的裁紙刀,干脆利落地挑開火漆,抽出了里頭厚厚的一沓文件。
最上面那頁,是一份蓋著鮮紅色“絕密”戳記的聯合調查組摘要。
林嬌玥原本還有些慵懶的神色,在觸及第一行字時,驟然凝固。
“經初步秘密核查,東北軍工局下轄三個核心兵工廠,近三年的特種鋼材、精密軸承等高價值物資的采購量,與前線實際接收的武器產能存在重大出入。物料缺口保守估計約在一百二十余噸。另有蘇援核心技術圖紙借閱記錄異常,部分絕密圖紙流轉痕跡已被刻意抹除,無法追溯。”
一百二十噸特種鋼材?還他媽敢動蘇援的絕密圖紙?!
林嬌玥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冷厲的目光直刺對面:
“這不是貪污,這是通敵走私!是賣國!”
張局長深吸了一口氣,寬厚的手掌重重拍在桌面上,壓低嗓音說道:
“你以為上頭不知道?早就在死死盯著東北那條線了!大家都清楚那里的軍工體系里養著一群駭人聽聞的碩鼠。可是吳處長那幫人做事極絕,上下通氣,整個東北局被他們經營成了水潑不進的鐵桶。上頭一直不敢輕舉妄動,就是缺一個能把這塊鐵板強行撬開、又不至于讓前線武器斷供的突破口!”
一旁一直沒有吭聲的林鴻生,忽然停下了手中的動作。老狐貍的眼睛微微瞇起,透出一股商場廝殺多年的狠辣。
“所以……”林鴻生聲音幽冷:“那天在部委常務開會上,那個姓吳的像瘋狗一樣跳出來咬我們林家,其實根本不是為了什么路線之爭。”
“沒錯!”張局長咬牙切齒地冷笑,“他以為你們林家沒有背景好欺負,急不可耐地想把林工提出的‘全國統一質檢標準’按死在搖籃里!因為他做賊心虛!”
林鴻生點了點頭,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如果統一質檢標準真的落地,每一根炮管、每一批鋼材都要被登記造冊、嚴格追溯。到那時候,他倒賣軍工物資的爛賬,還有那些憑空蒸發的特種鋼,就再也捂不住了。他這是在拼命護盤,保他自已的項上人頭!”
“他太急了,這一跳,反而把自已的底細徹底暴露了。”張局長眼底閃過一絲精光,“散會后,我就立刻向部里申請,直接派了一個由老同志帶隊的聯合調查組去了東北。”
“結果被人家當活菩薩給供起來了吧?”
林鴻生嗤笑一聲,毫不留情地戳破:
“這是我們商界玩爛的套路。對付查賬的,越是熱情好客,越是好吃好喝地招待,就意味著他們早就把真賬本藏到了九霄云外。”
張局長苦笑著點頭,嘆息道:
“老林,你這雙眼睛真是毒!吳處長親自帶隊到車站接人,給安排了全哈爾濱最好的招待所。可是,但凡調查組提出要進核心的生產車間,吳處長就笑瞇瞇地掏出一份俄文紅頭文件,口口聲聲說‘保密資質不夠,蘇聯專家的規矩不能破’。”
“那查總賬呢?”
林嬌玥冷冷地插話。
“他說真不巧,正趕上年終盤庫,賬目封存。”
張局長一巴掌拍在大腿上,氣得額頭青筋直冒:
“就這么軟刀子割肉!四個人在東北生生耗了半個月,連一張原始憑證的紙邊都沒摸著!因為涉及到蘇援的保密條例,調查組還真就不能硬闖,否則就是違反組織紀律!”
林嬌玥沒有接話,她那雙平時總是透著幾分活潑的杏眼,此刻已經結上了一層寒霜。她將手里的文件往后翻了一頁。
那不是什么正規的打字報告,而是幾張皺巴巴的電報抄件,邊緣還帶著撕裂的痕跡。
“這些抄件……”
林嬌玥的指腹輕輕摩挲著粗糙的紙面,察覺到了其中的異樣:
“是誰發的?”
張局長的臉色變得極其難看。
他緩緩拉開抽屜,掏出了一張薄薄的、只有兩指寬的泛黃紙條,像托著什么千斤重物一般,將它鄭重地推到了林嬌玥的飯盒旁。
那上面的字是用鋼筆手寫的,歪歪扭扭,筆畫時輕時重,甚至還帶著幾個暈染的污漬,仿佛寫字的人當時正躲在某個極其陰暗的角落,渾身顫抖地匆忙寫就:
“賬目有鬼,人身不安。”
簡簡單單的八個字,卻散發著一股濃烈得讓人作嘔的血腥氣。
“是沈建新。”
張局長的聲音沉得像塊生鐵,砸在辦公室的地板上。
林嬌玥瞳孔猛地一縮。
“你們開辦的第一期‘工匠精英班’的學生。也是你林嬌玥親自帶過半年、手把手教出來的好苗子。”
張局長直視著她的眼睛:
“三個月前,他按部里的計劃,被分派到東北局下屬的沈陽第二兵工廠,任務就是去推行你制定的標準化質檢流程。”
“啪!”
林嬌玥手里的鋁制飯盒被她毫無預兆地重重頓在桌面上,里面的荷包蛋被震得翻了個底朝天,飯盒邊緣甚至被砸出了一個凹坑。
她極其緩慢地抬起頭,那張年輕的臉龐上此刻沒有任何表情,雙眼中充滿殺意:
“他怎么了?”
林嬌玥的聲音平靜得聽不出一絲波瀾,卻無端讓人心里發毛。
“這孩子性子直,是個認死理的。”
張局長避開了她駭人的目光,低頭繼續說道:
“到任第一周,吳處長手底下的廠長直接下達調令,把他從質檢科扔到了后勤廢料庫房!說是讓他‘下基層熟悉情況’,實際上就是讓他去掃地搬箱子,徹底架空他。”
“建新寫了三次調崗申請,拿著部里的紅頭文件去找他們理論,全被當面撕了。”
林鴻生重重捏緊了手里的筷子,骨節泛白。
“第三周的一個深夜……”
張局長閉上眼睛,狠狠咬住后槽牙:
“建新在廠區空地上巡夜的時候,被一輛運送報廢礦渣的十輪卡車碾了過去,左小腿脛骨……當場粉碎性骨折。”
辦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連暖氣管子里原本咕嚕嚕的水流聲,此刻似乎都被這股壓抑的氣息凍結了。
“廠里報上來的材料怎么說?”
林嬌玥的語氣仿佛是在詢問明天的天氣。
“他們說是操作工夜班疲勞駕駛,純屬意外!”
張局長氣得猛拍桌子:
“建新是強撐著斷腿,把這封信塞給了跑關內運煤專列的老鄉,藏在煤渣車里才帶出山海關的。這封加急密信里寫得清清楚楚,那輛卡車當時根本就是空載!而且庫房外的那條通道,大半夜的,那個時間點,根本就不可能進行作業!”
這他媽哪里是意外?
這分明是明目張膽的警告,是殺雞儆猴的蓄意謀殺!
林嬌玥緩緩站起身,雙手撐在辦公桌上,身子前傾,居高臨下地盯著張局長:
“人現在在哪兒?安全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