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循聲回頭望去,只見胡同口,林鴻生背著手,邁著四方步,昂首挺胸地走了過來。
夕陽的余暉灑在他身上,像是給他鑲了一圈金邊。他今天沒穿那件為了裝窮特意找來的打補丁破棉襖,換上了廠里剛發的深藍色工裝,扣子扣得一絲不茍,整個人精氣神十足,依稀又回到了當年在蘇城巡視自家商鋪、指點江山的時候。
當然,最吸睛的不是他的人,而是他手里提著的那根粗草繩。
草繩勒得緊緊的,下面拴著一塊足有五六斤重、白花花、顫巍巍的大板油!
那板油實在太厚實了,足有成年人兩指寬,隨著林鴻生的步伐,那白膩膩的脂肪在夕陽下富有彈性地一顫一顫,泛著誘人的油光。而在那整塊的板油下面,還掛著一大條紅白相間、紋理漂亮的五花肉,少說也有三斤重!
在這個買火柴都要票、肚子里常年沒油水的年頭,肥肉比瘦肉貴那是鐵律。這五斤純板油加上三斤五花肉,提在手里哪里是肉,分明就是赤裸裸的炫富!
剛走到門口的王大媽,聽見動靜一回頭,視線一下就釘在了那晃悠的大板油上,挪不開半分。
“咕咚!”
一聲響亮的吞咽口水聲,在瞬間安靜下來的胡同里顯得格外刺耳。王大媽只覺得胃里那點稀薄的棒子面粥瞬間消化干凈了,喉嚨眼里像是伸出了一只手,恨不得去抓那塊肉。
林鴻生眼神毒辣,一眼就看見了王大媽那副饞得發綠、又恨得發青的臉色。他心里那個痛快啊,簡直比當年談成了一筆萬金的大生意還要爽利三分。
他腳下一頓,故意停在了王大媽家門口不遠不近的地方,手腕看似隨意地一抖,那塊顫巍巍的大板油就沖著王大媽的方向晃了晃,油光差點閃瞎了王家人的眼。
緊接著,林鴻生清了清嗓子,對著還在發愣的張嬸,扯開嗓門大聲說道:
“喲,他張嬸,帶虎子玩呢?哎呀,讓大家見笑了。今兒個嬌嬌發工資,這孩子死心眼,非逼著我買點肉改善伙食,說是要孝敬爹娘。”
說到這,他故意嘆了口氣,臉上卻掛著掩飾不住的得意:“你說這孩子,孝順是孝順,就是太舍得花錢!這不,我想著既然買就買點肥的,回家煉點油渣包餃子,那才叫香呢!煉出來的葷油還能炒菜,這一塊板油,省著點夠咱們全家吃一個月的!”
他說得輕描淡寫,可字字句句都戳在王大媽的心窩上,還帶著擰勁。
王大媽只覺得胸口一陣發悶,眼前一黑,差點一口氣沒上來。
前腳閨女買雪花膏、中華煙,當著她的面給別人家孩子發大白兔奶糖;后腳老爹提著五斤大板油,指桑罵槐地在她面前炫耀!
這哪里是過日子?這分明是用從她這兒坑走的十塊錢,在扇她的臉,還是左右開弓、啪啪作響的那種!
“敗家……這是造孽啊……”王大媽哆嗦著發紫的嘴唇,死死拽著還在地上打滾、哭著喊著要吃肉的孫子狗蛋,灰溜溜地鉆進了自家屋里。
“砰”地一聲,那扇破木門被重重關上,像是要隔絕那即將到來的、令人絕望的肉香。
林鴻生看著那緊閉的房門,哈哈一笑,提著肉大步流星地進了自家院子,只留下一眾羨慕得眼紅、還在不停吸溜鼻子的鄰居。
一進屋,暖氣撲面而來。林嬌玥正坐在桌邊喝水,看見自家爹那副雄赳赳氣昂昂的模樣,忍不住豎起了大拇指。
“爹,剛才我在窗戶縫里都看見了。您這演技絕了!王大媽臉都綠成地窖里凍壞的白菜幫子了。”
林鴻生把那沉甸甸的肉往案板上一扔。他解開領口的扣子,臉上盡是解氣:“這就叫‘痛打落水狗’。咱們不僅要有面子,還得有里子。今晚這頓餃子,必須得剁得震天響!讓她聞得著吃不著,饞死她!”
蘇婉清笑著搖搖頭,眼中卻滿是寵溺,走過來幫丈夫脫下外套,又遞上圍裙:“行了,多大歲數了還跟孩子似的斗氣??煜词?,今晚咱們包豬肉大蔥餡的,油渣一點不留,全放進去!”
半小時后,林家小院里飄出了一股霸道的、令人無法抗拒的香味。那股子混雜著面香、蔥香和肉油香的味道,傳出去半條街。
“篤篤篤——篤篤篤——”
林鴻生手持雙刀,剁餡的聲音富有節奏,每一刀都像是剁在隔壁王大媽的心尖上。
隔壁王家。
王大媽坐在冰涼的炕頭,聽著那歡快的剁肉聲,聞著那鉆鼻子的香味,看著手里清湯寡水的棒子面粥,再看看因為饞肉哭累了、掛著鼻涕睡過去的孫子,氣得一晚上沒睡著覺。
她在炕上翻來覆去地“烙大餅”,嘴里翻來覆去就那一句碎碎念:
“我的十塊錢啊……那都是我的肉啊……這殺千刀的林家……”
而林家屋內,氣氛卻截然不同?;椟S溫暖的燈光下,熱氣騰騰的豬肉大蔥餃子盛滿了大海碗。白胖的餃子皮薄餡大,隱約能透出里面油汪汪的肉餡。
一家三口圍坐桌前,蘸著老陳醋,一口咬下去,滾燙的肉汁在口腔里爆開,混著油渣的焦香,吃得人額頭冒汗,渾身舒坦。
林鴻生夾起一個飽滿的餃子,剛要往嘴里送,動作卻忽然頓住了。他透過蒸騰的熱氣,看著這滿桌的肉香,眼神里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緩緩放下了筷子。
屋內的歡笑聲漸漸收斂。
“嬌嬌,”林鴻生沉聲道,語氣里沒了剛才氣王大媽時的那股子頑童勁兒,轉而變得格外鄭重,甚至帶著一絲感慨,“明兒個你再去趟郵局?!?/p>
林嬌玥咽下嘴里香噴噴的餃子,看著父親的神色,心領神會:“爹,是給李守義李支書寄東西吧?”
“對?!绷著櫳鷩@了口氣,從懷里貼身的口袋摸出那張已經有些皺巴、卻被折疊得整整齊齊的介紹信,粗糙的手指輕輕摩挲著紙面,“咱們如今能在哈市扎下根,我也能端上這紅星廠的鐵飯碗,全靠李叔當初給的這封信。在如今這個世道,一份國營大廠的工作,那是能傳家的金飯碗啊,這份恩情太重了?!?/p>
蘇婉清也放下了碗,眼眶微紅,輕聲道:“是啊,李叔一家不容易。聽村里人說,他家老大前年冬天上山打獵,遇上了熊瞎子,臉都被舔沒了……人抬回來就沒氣了。兒媳婦轉年就受不住窮改了嫁,如今老兩口就守著那個獨苗小孫子過活,日子苦啊?!?/p>
林鴻生點了點頭,目光轉向女兒,語氣里帶著幾分叮囑:“嬌嬌,你從空間里挑揀些實用的東西。那孩子身子骨弱,當初要不是你拿那瓶特效消炎藥救了他一命,這孩子怕是也早沒了。李叔也是因為這個,才肯把這保命的介紹信給咱們。這次回禮,得送到心坎上?!?/p>
“爹,您放心,我都盤算好了,絕不讓恩人吃虧,也不給咱們惹麻煩?!?/p>
林嬌玥放下筷子,認真地數著指頭,條理清晰地說道:“空間里還有咱們之前在蘇城收的紅糖,給孩子補身子最合適,我找那種老式的牛皮紙包好,看不出產地;再拿兩塊厚實的黑棉布,讓李大娘給孩子做身冬衣,耐臟又保暖。另外,我今天剛買了兩罐麥乳精,再裝五斤臘肉和兩罐麥乳精進去,就說是咱們在哈市省吃儉用攢下的,為了給孩子補營養。”
“想得周到?!绷著櫳澰S地點點頭,隨即壓低了聲音,指了指頭頂,“再拿兩盒那個……那個什么西藥。這年頭,那玩意兒比金子還貴重。李家在山溝里,缺醫少藥的,留著那是能救命的?!?/p>
“我知道,消炎藥和退燒藥,我都給備上?!绷謰色h眼中閃過一絲精明,“到時候我把藥片拆出來,裝在那種普通的深色玻璃小藥瓶里,把藥名和用法寫在紙條上塞進去,這樣就算被人看見,也只當是土方子或者是衛生所開的散藥,查不出跟腳?!?/p>
聽到女兒如此周密的安排,林鴻生這才重新端起碗,大口咬了一半餃子,含糊不清卻堅定地說道:
“好!就這么辦。滴水之恩,涌泉相報。咱們林家雖然落難了,但這做人的規矩不能丟。只要咱們有一口肉吃,就絕不能讓恩人只能喝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