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市的冬天,天亮得晚。
窗戶紙被北風吹得撲簌簌直響,技術科那扇掉了漆的木門剛被推開一條縫,一股混雜著煤煙味、旱煙味和陳年圖紙霉味的暖氣就涌了出來。
林嬌玥跺了跺腳上的雪,剛邁進門檻,十幾雙眼睛齊刷刷地盯在了她身上。
“林副科長!”
張立軍幾乎是從椅子上彈起來的,手里的繪圖鉛筆一扔,兩步并作一步沖過來,那架勢比見了親娘還親。他手腳麻利地踢開過道里的幾張長條凳,把路清得敞亮。
“您慢點,地滑。”張立軍臉上堆滿了笑,那不是客套,是真真切切的崇拜,甚至帶著點討好,“昨兒個您露的那一手‘變廢為寶’,回去我琢磨了大半宿,硬是沒睡著!那是真功夫,咱們技術科這回算是徹底服氣了。”
林嬌玥解開圍巾,露出一張被凍得粉白的臉,還沒來得及說話,旁邊一位平日里最看重資歷的老工程師也端著搪瓷缸子湊了過來。
“林工……不對,林副科長。”老工程師咂摸了一下嘴,似乎還在回味什么,“技術咱先不說,單說昨兒晚上食堂那頓紅燒肉……哎喲,那肥膘,足有兩指厚!咬一口滋滋冒油。咱們這幫大老爺們,肚子里總算是有了點油水。大伙兒私底下都說,跟著懂行的領導干心里才踏實!”
在這個連窩窩頭都要算計著吃的年代,能帶大家攻克技術難關是本事,能讓大伙兒嘴里沾上油星子,那是恩情。
林嬌玥把手里的網兜掛在衣架上,神色淡淡的:“吃飽了才有力氣干活。張工,把昨天那份雷達支架的圖紙拿來,公差還得再壓一壓。”
“好嘞!這就給您拿!”
張立軍答應得脆生生,轉身就往檔案柜跑。
林嬌玥剛在里間的辦公室坐下,屁股還沒把椅子捂熱,外間的門被“砰”地一聲撞開。
冷風灌進來,吹得桌上的圖紙嘩啦啦亂翻。
趙衛國大步流星地闖了進來,軍大衣披在肩上,臉色鐵青,但那雙眼里卻燒著兩團火。他身后跟著保衛科長,腰間的槍套蓋子已經解開了,鼓鼓囊囊的,透著股肅殺氣。
“小林,跟我走一趟。”
趙衛國沒廢話,甚至沒看其他人一眼,招了招手。
辦公區里的空氣瞬間凝固。張立軍手里的圖紙停在半空,沒人敢出聲。
林嬌玥沒問去哪,也沒問干什么,只是慢條斯理地扣上了鋼筆帽,起身跟了出去。
一路無話。
三人踩著積雪,徑直穿過廠區,來到了最角落的一間廢棄倉庫。這里平時堆放廢料,人跡罕至,連老鼠都不愛光顧。
倉庫的大鐵門虛掩著,里面沒生爐子,冷得像冰窖。
水泥地上,跪著一個人。
五花大綁,嘴里塞著一團滿是機油味的破布。那人腦袋耷拉著,灰白的頭發亂得像雞窩,臉上青一塊紫一塊,嘴角還掛著血沫子。
正是那個平日里見誰都點頭哈腰、負責打掃衛生的老李頭。
此時的老李頭,哪還有半點老實巴交的模樣?那雙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地面,身子還在不受控制地抽搐,顯然剛吃了一頓狠的。
“招了嗎?”林嬌玥站在門口,沒急著進去,只是淡淡地掃了一眼地上的人。
趙衛國從兜里摸出半包煙,手有點抖——那是興奮的。他劃著火柴,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煙霧噴出來:“成了!小林,你那招‘將計就計’真他娘的絕了!老子打了一輩子仗,沒見過這么坑特務的!”
保衛科長在一旁接過話茬,語氣里滿是佩服:“昨兒半夜,這老小子鬼鬼祟祟溜出廠,去了松花江邊的一個破涼亭。我們的人趴在雪窩子里,硬是凍了兩個鐘頭沒動彈。”
“沒過一會兒,來了個穿列寧裝的女人。兩人接了頭,老李把那份假圖紙交給了她。”
“那女的呢?”林嬌玥問。
“按下沒動。”趙衛國冷笑一聲,煙頭在黑暗中忽明忽暗,“按照你的意思,放長線釣大魚。那份圖紙要是真讓小日子照著造,造出來的雷達就是個定時炸彈,開機就炸膛!咱們的人跟到了那女人的落腳點,把耗子洞摸清了才撤回來。等他們一分開,我們在半道上就把這老小子給摁住了!”
“那女特務的信息我已經通過加密專線報給軍區了。”趙衛國拍了拍腰間的配槍,聲音冷硬如鐵,“首長的意思是,不動則已,一動就要把潛伏在哈市的整個特務網連根拔起!”
林嬌玥點了點頭,一步步走到老李頭面前。
“嗚……嗚嗚!”
看到林嬌玥,老李頭原本死灰一樣的眼睛里突然爆發出劇烈的怨毒,身子猛地向前一竄,喉嚨里發出野獸般的低吼。他怎么也沒想到,自已費盡心機送出去的,竟然是一份會讓組織遭受重創的“催命符”。
林嬌玥沒躲,只是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昏暗的光線下,她那雙杏眼清澈得有些殘忍。她從大衣兜里掏出一個自制的小手電——那是她用紫光燈管改裝的。
“啪嗒。”
紫光亮起,直直地照在老李頭那雙被反綁在身后的手上。
那一瞬間,老李頭像是被雷劈了一樣,整個人僵住了。
只見那雙粗糙的大手上,指縫里、掌紋中,甚至指甲蓋邊緣,到處都是星星點點的熒光。在紫光下,那些熒光如同鬼火一般閃爍,詭異而刺眼。
那是林嬌玥特意涂在圖紙夾層里的特制熒光粉,沾上就洗不掉,除非蛻層皮。
“老李啊,”林嬌玥的聲音很輕,在這空曠的倉庫里卻顯得格外清晰,“你那個女上級,用的雪花膏檔次不錯吧?上海產的‘友誼牌’,那股子茉莉花味兒,隔著兩條街都能聞到。”
她關掉手電,重新揣回兜里,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聊家常:“下次當特務,記得提醒她換個便宜點的牌子,或者用豬胰子多洗幾遍手。太香了,容易暴露階級成分。還有,別以為洗了手就沒事,這粉末,滲進肉里的。”
老李頭的瞳孔劇烈收縮,像是見了鬼一樣看著眼前這個嬌滴滴的小姑娘。
原來從一開始,他們的一舉一動,甚至連那個女上級的喜好,都在人家的算計之中!這哪里是個小姑娘,這分明是只老練的狐貍!
“帶下去!嚴審!”趙衛國一揮手,幾個保衛干事沖上來,把老李頭拖了出去。
“雖然圖紙送出去了,但這老小子的嘴里肯定還有貨!給我撬開他的嘴,哪怕是一顆牙,也得給我吐出點東西來!”
……
李家村。
冬日的陽光稀薄地灑在村口的打谷場上,幾只老母雞縮著脖子在草垛邊刨食。
“李支書!李支書!有您的包裹!哈市寄來的!”
郵遞員推著墨綠色的二八大杠,車轱轆在泥地上壓出深深的轍印。后座上綁著一個巨大的麻袋包裹,把他累得氣喘吁吁,棉襖都被汗浸透了。
正蹲在墻角抽旱煙的村支書李守義一聽,手里的煙桿子猛地一抖,火星子差點燙了手。他顧不上拍打,急忙迎上去:“誰寄的?”
“包裹單上寫的林鴻生!寄件地址是……哈市紅星機械廠!”
這幾個字一出,剛才還聚在一起嚼舌根的村民們瞬間圍了上來,一個個伸長了脖子,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
“林家?那個傻閨女家?”
“紅星機械廠?乖乖,那可是大廠子!”
李守義沒理會周圍的嘈雜,顫巍巍地掏出旱煙袋上的小刀,劃開了麻袋口的縫線。
那一層層厚實的牛皮紙被剝開,露出了里面的東西——
紅彤彤的古巴紅糖,足足兩斤,在這個只有過年才能嘗點甜味的年代,這就等于硬通貨!
兩塊厚實的黑棉布,摸上去緊實厚重,做兩身過冬的棉襖綽綽有余。
還有一大塊臘肉,紅白相間,起碼有個四五斤,在陽光下泛著誘人的油光。
但最讓所有人倒吸一口涼氣的,是最中間那兩個鐵皮罐子。
鐵皮罐子上印著個抱著麥穗的大胖小子,下面印著三個燙金大字——麥乳精!
整整兩罐!
在正午的陽光下,那鐵皮罐子閃爍著金子般的光澤,刺得人眼睛生疼。
“嘶——”
周圍瞬間響起了一片抽氣聲。旁邊那個平日里嘴最碎的尖嘴婆娘,手里的瓜子“啪嗒”掉在了地上,嘴巴張得能塞進個雞蛋:“乖乖……這……這是麥乳精啊!供銷社里都要憑票,還得是干部才能買到的好東西!這一罐得多少錢啊?”
“錢?你有錢都沒地兒買去!”另一個村民咽了口唾沫,死死盯著那塊臘肉,“還有那么大一塊肉啊,這得吃到啥時候去……”
李守義拿起包裹里夾著的一封信,快速掃了幾眼。原本渾濁的老眼瞬間紅了,捏著信紙的手指節發白。
他猛地舉起那兩罐麥乳精,轉過身,胸膛劇烈起伏。
“都把招子放亮點!看見沒?這是麥乳精!這是洋藥!這是國家給干部的營養品!”
李守義的聲音因為激動而變得嘶啞,甚至有些破音。他指著那些曾經在背后說林家閑話、此時卻滿臉嫉妒和震驚的村民,大聲吼道:
“林家那是憑真本事進城享福去了!那是給國家造機器去了!人家嬌嬌現在是大工廠的技術員,那是國家的人才!是吃皇糧的!”
“以后誰再敢說他們是外地人,誰再敢在背后嚼舌根子說他們家是外地人,老子大耳刮子抽他!”
寒風中,李守義的聲音震得樹上的積雪簌簌落下。
那罐麥乳精的鐵皮罐子閃著耀眼的光,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所有勢利眼的臉上。抽得他們臉皮發燙,卻又忍不住貪婪地盯著那堆潑天的富貴,心里像是被人塞了一把黃連,苦得說不出話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