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時后。
巨大的閘刀被推了上去。沉寂了三年的蘇式電爐發出了一聲低沉的咆哮,像是一頭巨獸從沉睡中蘇醒。電流涌過電阻絲的嗡嗡聲,震得人腳底板發麻。
幾名壯漢喊著號子,用鐵鉗夾著那塊幾百斤重的試制鋼錠,小心翼翼地送進爐膛。
爐門轟然關閉。
赤紅色的火光被鎖在里面,只能通過那個巴掌大的觀察窗,看見里面煉獄般的景象。
“升溫850,保溫兩小時。”林嬌玥站在控制臺前,手里沒拿本子,所有的數據都在她腦子里。
時間變得粘稠起來。
車間里的暖氣不足,但控制臺周圍卻熱得像蒸籠。汗水順著工人們的脖頸子往下流,把衣領都浸透了,可沒人敢去擦一下。
只有單調的電流聲,還有孫衛國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
趙衛國背著手站在后面,手心里全是冷汗。他不懂什么CCT曲線,他只知道,如果這一爐子砸了,明天一早發往京市的電報,就是他的處分通知書。但他不敢出聲,甚至連呼吸都壓著,生怕驚擾了前面那個瘦弱的背影。
兩個小時,像過了兩個世紀。
溫度計的指針,像個聽話的孩子,穩穩地停在了850度的紅線上。
“到了。”林嬌玥盯著儀表盤,聲音有些沙啞,“劉師傅,準備接手。”
所有人的心臟都提到了嗓子眼。
“第一階段,快速降溫。從850拉到680,一定要快,要在十五分鐘內完成,要把這匹馬的火氣給它憋回去!”
劉師傅咬著牙,腮幫子上的肉緊繃著。他雙手握住那個滾燙的閥門手輪,猛地一轉。
“呼——”
鼓風機開始咆哮,熱浪從排氣口噴涌而出。溫度計的指針開始劇烈顫抖,向下俯沖。
“穩住!別看溫度,看壓力表!”林嬌玥的聲音陡然拔高,穿透了噪音。
指針滑過750……720……700……
林嬌玥沒看儀表盤,整個人幾乎貼在了那個滾燙的觀察窗上。玻璃映著里面的火光,把她的瞳孔染成了金色。
在她眼里,那不是一塊燒紅的鐵,那是無數正在發生相變的晶體。奧氏體正在分解,碳化物正在析出,那些狂暴的應力正在尋找宣泄的出口。
“就是現在!關小風門!劉師傅,回輪三圈半!快!”
當指針堪堪觸碰到680度刻度線的一瞬間,林嬌玥的命令像子彈一樣射了出來。
劉師傅的手快出了殘影,巨大的手輪在他手里輕巧得像個玩具。
嘎吱——
風機聲驟減。
指針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按住,死死地釘在了680度上,紋絲不動。
“漂亮。”林嬌玥輕輕吐出一口氣,后背的襯衫早就濕透了,涼颼颼地貼在身上,“進入第二階段,等溫。從現在起,這溫度上下浮動不能超過5度。咱們得陪這匹馬,耗上四個小時。”
“四個小時?!”
孫衛國手里的筆差點掉地上,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林工,這可是680度的高溫啊!保溫四個小時?這鋼還能要嗎?晶粒早就長得跟黃豆一樣大了吧?這不成了廢鐵了?”
按照常規工藝,退火也就是半個鐘頭的事兒。四個小時?那是把鋼往死里煉啊!
周圍幾個老技工也開始竊竊私語,眼神里全是懷疑。這小姑娘畢竟年輕,是不是書看雜了,記混了?
“常規的馬,遛半小時那是熱身。但這匹是烈馬,你得把它遛透了,遛疲了,它才能老實。”林嬌玥頭也沒回,眼睛依然盯著觀察窗,“孫科長,把心放肚子里。這四個小時,是在給它‘正骨’。”
這是一場漫長的煎熬。
深夜的車間,寒氣順著門縫往里鉆。
劉師傅的兩條腿都在打擺子,那是長時間保持一個姿勢造成的肌肉痙攣。但他上半身穩如泰山,那一雙眼睛死死盯著溫度計,眼球上全是紅血絲。汗水流進眼睛里,蟄得生疼,他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林嬌玥靠在控制柜旁,從兜里摸出一塊大白兔奶糖,剝開糖紙塞進嘴里。
甜味在舌尖化開,稍微緩解了一點頭暈目眩的低血糖癥狀。這具身體還是太弱了,才站了三個小時,眼前就開始冒金星。
她閉上眼,腦海里前世那些精密的金相圖譜,與眼前這臺老舊爐子的轟鳴聲重疊在一起。
這就是五十年代。沒有智能控溫,沒有紅外檢測,全靠人的經驗和這股子拼命的勁頭。
四個小時。
每一分鐘都是在刀尖上跳舞。
當掛鐘的時針終于指向凌晨三點時,林嬌玥睜開了眼。
“時間到。”
這三個字,對于車間里的所有人來說,簡直就是天籟。
“切斷電源,關閉風門。讓它在爐子里悶著,自然冷卻到室溫。”
劉師傅像是一灘泥一樣癱軟下去,被旁邊兩個徒弟眼疾手快地架住。
“這……這就完了?”老王主任看著那臺漸漸安靜下來的爐子,一臉的不敢置信,“不用拿出來水淬?也不用油冷?”
“不用。”林嬌玥緊了緊衣領,那種屬于少女的疲憊感重新爬上了臉龐,“讓它睡一覺。它現在脾氣順了,明天早上,就是塊好鋼。”
她轉身看向趙衛國。
這位鐵打的漢子,此刻竟然顯得有些蒼老,那是極度緊張后的脫力。
“廠長,結果得等明天開爐才知道。但我把話撂這兒,要是車不出藍帶,我林嬌玥卷鋪蓋卷走人。”
趙衛國看著她那張蒼白卻篤定的臉,張了張嘴,嗓子嘶啞。
“好!好樣的!”他用力拍了拍林嬌玥的肩膀,力道大得差點把她拍趴下,“今天所有參與的人,都記大功!食堂那邊我打過招呼了,紅燒肉管夠!”
工人們發出了一陣壓抑后的歡呼,那是劫后余生的宣泄。
林嬌玥沒跟著喊,她太累了。
她走出車間大門,外面的冷風夾著雪粒子撲面而來,嗆得她打了個噴嚏。
身后,那臺巨大的蘇式電爐還在散發著余溫,像是在孕育著某種奇跡。
沒人知道,這一夜的豪賭,不僅僅是救活了一批鋼材,更是敲開了華國特種冶金工業的一道門縫。
至于明天早上那幫專家看到成品時會是什么表情?
林嬌玥裹緊了大衣,嘴角終于沒忍住,勾起了一抹壞笑。
那場面,一定很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