庫房傳來的噩耗,像一盆帶著冰碴子的冷水,瞬間澆滅了車間里那股子要把天捅個窟窿的熱乎勁兒。
沒有釩,這特種鋼就是一堆廢鐵。這就像包餃子沒了面粉,光有一盆極品的肉餡兒,它也捏不成團啊!
京華機械廠的廠長辦公室里,煙霧繚繞,氣氛壓抑得讓人窒息。
“這批釩粉明明是昨晚才卸車的援建物資,甚至還沒來得及正式入庫,怎么一開桶就變氧化皮了?”楊廠長把煙頭狠狠按進煙灰缸,嗓子都啞了,“這是在我們眼皮子底下玩‘偷梁換柱’啊!”
“啪!”
兵工總局張局長面色鐵青,一拳砸在實木桌面上:“這是敵特破壞!必須徹查!保衛(wèi)科是干什么吃的?把運輸科、采購科的人全給我扣起來,一個個審!”
“審人需要時間,可前線等不起。”
一道清冷的聲音打破了屋內(nèi)的咆哮。
角落里,林嬌玥正蹲在一個半人高的墨綠色帆布包裹前。那是半小時前,孫振邦教授特意托人從學(xué)院哨崗送進來的,說是哈爾濱老家寄到學(xué)校的加急包裹,里面沉甸甸的,也不知裝了些什么。
她借著龐大包裹的遮擋,悄悄把空間里的一袋紅腸塞了進去,然后慢條斯理地從里面掏出一封家書和一根散發(fā)著蒜香味的紅腸。這股子熱騰騰的煙火氣,與屋內(nèi)劍拔弩張的氣氛格格不入。
她把信貼身收好,推了推鼻梁上的護目鏡,目光掃過滿屋子急得跳腳的大老爺們,冷靜得像個局外人:
“剛才我去化驗室看過了,那些被掉包的‘氧化皮’里,雖然大部分是鐵銹,但還殘留著少部分的釩。這說明,掉包的人不懂行,或者是為了掩人耳目,摻了點真貨。”
“那么點有什么用?那是雜質(zhì)!”生產(chǎn)科長急得直跺腳,“我們要的是純度99%的五氧化二釩!”
“活人還能讓尿憋死?”
林嬌玥嘴角勾起一抹淡笑,眼神里透著股頂級工程師的傲氣:“咱們搞軍工的,要是離了進口料就不會走路,那還怎么跟敵人打?沒有現(xiàn)成的,我們就自已提!”
她隨手扯過一張圖紙,反面朝上,拿起鉛筆在上面飛快地畫了個草圖:
“楊廠長,我記得廠區(qū)后院的廢鐵堆里,趴著十幾輛當年繳獲的小日子‘豆丁’坦克,還有幾輛報廢的美式謝爾曼吧?”
楊廠長愣了一下:“有是有,那是打算當廢鐵煉普鋼的……”
“那不是廢鐵,那是寶貝。”林嬌玥筆尖一頓,戳在紙上,“日式坦克的履帶板,為了防斷裂,里面加了高錳和高釩;美式坦克的裝甲鋼,那是頂級的鎳鉻鉬釩合金。”
她抬起頭,眼神亮得嚇人:“把這些履帶板拆下來,拉到車間。加上那堆被你們當垃圾的‘氧化皮’,我給你們搞個‘雙渣法’冶煉。”
“雙渣法?”在這個年代,這可是只存在于蘇聯(lián)專家教材里的高端技術(shù)。
“對。先造氧化渣脫磷,再造還原渣脫硫,最后利用坦克鋼里的釩元素進行‘合金化’回溶。”林嬌玥語氣平淡,仿佛在說晚上吃什么一樣簡單,
“雖然麻煩點,多耗點電,但只要配比算得準,提煉出來的鋼水,性能絕對不比用新料差,甚至因為多了鎳和鉻,韌性更好。”
全場死寂。
過了半晌,張局長猛地深吸一口氣,眼神從震怒變成了看待稀世珍寶般的熾熱:“林工,你有把握?”
“百分之百。”林嬌玥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鉛筆灰,“與其像沒頭蒼蠅一樣去抓鬼,不如先把前線的命續(xù)上。至于那只鬼……”
她走到門口,腳步頓了頓,回頭看向保衛(wèi)科長:
“別光審人。把那些‘氧化皮’的樣本送到地質(zhì)局去化驗一下微量元素。京津地區(qū)沒有釩鈦礦,如果里面含有特定的伴生礦物,就能反向推導(dǎo)出這批假貨是從哪兒挖出來的土。到時候,順藤摸瓜,那只老鼠自已就會撞上來。”
……
二車間,再次沸騰。
只是這次不再是精細的切削,而是充滿暴力美學(xué)的拆解。
“一二,起!”
高建國赤著上身,露出精壯的腱子肉,手里掄著十八磅的大錘,狠狠砸在日式坦克的履帶銷上。
“哐當!”一聲巨響,銹死的履帶板應(yīng)聲斷裂。
陳默手里拿著林嬌玥給的粉筆,眼神銳利地在廢鐵堆里穿梭,精準地在含釩量高的部件上畫圈:“這個負重輪留下,那個主動輪不要,那是鑄鐵的,沒用。都看準了粉筆印再搬,別浪費力氣!”
宋思明則蹲在林嬌玥身邊,手里捧著算盤,手指快得幾乎看不清影子,額頭上全是汗:“林工,按您的配方,謝爾曼坦克的裝甲板得加300斤,氧化皮加50斤,石灰得再多加兩鏟子,不然脫磷不徹底!”
林嬌玥站在煉鋼爐旁,巨大的護目鏡遮住了半張臉,爐膛里噴出的火光映照著她清秀的臉龐。
她一動不動地盯著爐內(nèi)翻滾的鋼水,通過火焰顏色的細微變化——從暗紅轉(zhuǎn)為刺眼的白熾,來判斷溫度和化學(xué)反應(yīng)的進程。
“加料。”她突然開口,聲音不大,卻透著絕對的掌控力。
“轟!”
幾百斤廢舊坦克零件被行車吊著投入電弧爐,鋼花四濺,如同絢爛的煙火。
這不僅是一場煉鋼,更是一場跨越時空的較量。
敵人破壞了原料,妄圖掐斷補給線。
但他們忘了,這個國家最不缺的,就是像林嬌玥這樣能把不可能變成可能的人,和像高建國、陳默這樣只要給個方向就能拼命干到底的兵。
凌晨五點。
當?shù)谝粻t利用“廢料”冶煉出的特種鋼水緩緩注入模具,化驗員顫抖著手把光譜分析報告遞過來時,楊廠長看著上面“合格”兩個紅章,堂堂七尺漢子,眼淚唰地就下來了。
“成了……真他娘的成了!這哪是煉鋼啊,這是煉金術(shù)啊!”
張局長站在二樓的連廊上,看著下方那個被工人們歡呼簇擁著的嬌小身影,轉(zhuǎn)頭對身邊的警衛(wèi)員低聲下令:“給上級打報告,林嬌玥同志的安保級別,再提一級。申請配槍,以后她去哪,必須有專人寸步不離。這種寶貝疙瘩,掉根頭發(fā)絲都是國家的損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