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很安靜。
林嬌玥躺在病床上,右手裹著紗布。
她其實早就醒了,但感覺整個世界都在轉。
那種感覺就像是連續加了三天三夜的班,然后又去坐了一百次過山車。
頭暈得厲害,腦漿子像是被攪成了漿糊,四肢百骸都透著一股酸軟的乏力感,連抬眼皮的力氣都沒有。胃里翻江倒海,甚至聞到醫院那股消毒水味都想吐。
“水……”
聲音很輕,透著虛弱。
一直守在床邊的趙鐵柱觸電般彈起來,趕緊端來溫水,用棉簽小心翼翼地潤著她的嘴唇,動作笨拙而溫柔。
林嬌玥睜開眼,視線還是有點模糊,帶著重影。
她緩了一會兒,終于看清了床邊像是老了十歲的唐逸林,還有眼圈發黑的周清源。
“唐……教授?!?/p>
唐逸林渾身一震,眼淚瞬間就下來了,一把撲到床邊:
“嬌嬌,唐叔在!是叔混蛋,叔不是人,叔讓你受苦了……”
林嬌玥感覺肚子隱隱作痛,那是腸胃痙攣的前兆,一陣一陣的。
她忍著不適, 定定地看著唐逸林,聲音微顫:
“唐叔……那個光斑……沒散吧?我暈倒前看到的……是真的吧?”
這一句,依然是她最關心的。
唐逸林哭得像個孩子,拼命點頭:
“沒散!聚得死死的!真的成了!那個精度……美國人的機器也不過如此!是你做出來的,是真的!”
聽到那個確定的答案,林嬌玥緊繃的身體才徹底軟了下來。
“是真的就好……沒白忙活……”
她長出了一口氣,那股眩暈感又襲了上來,她閉上眼,聲音輕飄飄的,“我要睡會兒……頭暈……記得,這屬于工傷……得報銷……”
看著林嬌玥重新睡去,雖然眉頭因為腹痛微微皺著,但呼吸還算平穩,大家懸著的心才終于放下。
周清源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到站在角落的宋思明面前。
“思明?!?/p>
“在,周老?!?/p>
“嬌嬌累倒了,她的手還得養一陣子?!敝芮逶粗钢〈采夏莻€瘦小的身影,眼神凌厲。
“但前線等不了!剩下的調試和組裝,你來!別讓她的辛苦白費!”
宋思明抱著帆布包,看著林嬌玥那只被包成木乃伊的手,又看了看自已完好的雙手。
那一刻,他的眼神變了。
“我這就回去。”
他轉身,大步向外走去。
病房外,晨曦微露。雖然林嬌玥暫時倒下了,但她點燃的那把火,已經在九零九所徹底燒起來了。
……
林嬌玥這一覺睡得極沉,像是要把前世今生缺的覺一次性全補回來。
意識回歸的瞬間,她甚至覺得神清氣爽,腦海里那些繁雜的數據和暈倒前的眩暈感都像被一場大雨沖刷得干干凈凈。這得益于靈泉水和長達二十四小時的深度睡眠,她的精神頭此刻已經恢復了八九成。
“舒服……”
她下意識地想在被窩里伸個懶腰,順便翻個身。
然而,大腦的指令剛發出去,身體卻傳來了抗議。四肢百骸像是生銹的機器,稍微一動就發出酸澀的信號,尤其是雙手,更是傳來一陣鉆心的刺痛和沉重感。
“嘶——”
林嬌玥倒吸一口涼氣,低頭一看。
好家伙!
兩只手被裹得嚴嚴實實,白紗布纏了一層又一層,腫得像兩個剛出籠的特大號白饅頭,又像是哆啦A夢那雙只能出拳頭的圓手。別說撐床板了,現在就是讓她比個“耶”都費勁。
林嬌玥剛想吐槽,肚子卻搶先一步發出了雷鳴般的抗議聲。
“咕嚕?!?/p>
這一聲巨響,在安靜的病房里顯得格外尷尬且響亮。
那種胃壁摩擦的酸爽,直接壓過了手上的疼痛。她現在的感覺就像是一輛剛加滿油(精神恢復)的跑車,但是輪胎癟了(身體虛),而且發動機還沒給供油(餓)。
“醒了?”
聲音硬邦邦的,不用看都知道是趙鐵柱。
林嬌玥眼神清明,甚至還帶著幾分餓出來的綠光,盯著趙鐵柱:“趙哥,現在幾點了?要是飯點過了,咱們能開小灶嗎?”
林嬌玥眨巴著眼睛,試圖讓自已看起來可憐一點,聲音軟糯,“我餓了。想吃肉。紅燒的,肥瘦相間那種,最好再澆上一勺濃濃的肉湯拌飯?!?/p>
趙鐵柱面無表情地從床頭柜上端起一個有些磕碰的鋁飯盒。
蓋子一掀。
一股……清淡到讓人絕望的米湯味飄了出來。
林嬌玥伸長脖子看了一眼,那是真小米粥。稀得能照出人影,上面漂著兩片可憐巴巴的青菜葉,連點油星子都看不見,清湯寡水得讓人想哭。
“這就是……英雄的待遇?”林嬌玥不可置信地指著飯盒,聲音都拔高了八度,“趙哥,我好歹也是為國立過功、為九零九所流過血的人,你們就給我吃這個?我的紅燒肉呢?我的大肘子呢?”
“醫生囑咐,鉛中毒加上過度勞累,你現在腸胃很虛弱,只能吃清淡的流食?!?/p>
“那也不能清淡成這樣啊!”
林嬌玥覺得自已冤枉。
暈倒那會兒,除了那點紅丹粉的毒性,絕對還有一半原因是餓的。
三天三夜啊,就靠幾口涼水和硬得能砸核桃的干糧吊著,哪怕是鐵打的胃也得造反。
現在好不容易醒了,肚子里那點饞蟲全勾上來了,偏偏還得遭這罪。
“我想吃肉。”
林嬌玥眼珠子一轉,語氣軟了下來,帶上了幾分平日里哄林鴻生的嬌憨,“趙哥,你想啊,那鉛是什么?重金屬。重金屬怎么排?得靠蛋白質結合??!光喝這稀飯,我這身體哪有力氣排毒?”
這套歪理邪說如果是宋思明聽了,估計得當場拿筆算算化學方程式。但趙鐵柱是個粗人,他只聽大夫的。
“不行。那什么蛋白排毒我聽不懂,排毒是大夫的事,你的胃現在受不了油膩。”
回答得干脆利落,沒有一絲商量的余地。
趙鐵柱板著那張黑臉,把搪瓷缸子往前遞了遞,動作卻很輕,怕碰到她手上的傷:“張局長交代了,這幾天你就是想吃龍肉,也得等大夫點頭。先喝粥,張嘴。”
林嬌玥絕望了。
她看著這個油鹽不進的鐵漢子,認命地張開嘴,像只待哺的雛鳥,一口一口咽下那沒滋沒味的小米湯。
喝完最后一口,趙鐵柱掏出一塊手帕,粗手笨腳地在她嘴角擦了一下,力度沒控制好,蹭得林嬌玥皮疼。
“趙哥,你這手勁兒是擦槍呢?”林嬌玥呲牙咧嘴。
趙鐵柱動作一僵,黑紅的臉上透出一股窘迫,趕緊收回手,把缸子放到床頭柜上,轉身就要出去:“我去打水?!?/p>
這就是趙鐵柱,殺敵是一把好手,讓他伺候人,簡直比讓他繡花還難受。
門剛關上,林嬌玥就嘆了口氣,想換個姿勢躺著。結果剛一動,肚子那股墜脹感就來了。
生理需求。
她下意識想掀被子,兩只“棒槌”手往被子上一搭——滑了。
這一瞬間,林嬌玥體會到了什么叫“生活不能自理”。手指頭分不開,連抓握都做不到,別說解褲子,就是把被子掀開都費勁。
一種巨大的、無力的羞恥感涌上心頭。
在前世,她是新時代的獨立女性;在這個年代,她是能手搓雷達、煉鋼造炮的林工。可現在,她連上個廁所都得求人。
門又開了。
進來的不是趙鐵柱,而是一個剪著齊耳短發、臉蛋圓圓的小姑娘,穿著一身藍色布衣,看著也就十八九歲。
“林工,我是張局長派來的,田小草?!毙」媚锫曇舸嗌模钢衫鲃艃海摆w連長說他不方便,以后這幾天您的貼身事兒,我來管。”
林嬌玥看著這救星,差點沒哭出來。
“快,扶我去廁所?!?/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