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兵工總局出來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趙鐵柱把吉普車穩穩停在南鑼鼓巷巷口,林鴻生先下了車,站在寒風里等女兒。
林嬌玥跳下來,哈了口白氣,搓了搓手。
“爹,整理那套方案,三天時間夠嗎?”
林嬌玥轉頭看著父親,語氣里透著一絲擔憂。
部里的常務會可不是鬧著玩的,面對那些老資格,必須要用最無可挑剔的數據砸得他們開不了口。
“你爹我做生意算了二十年的賬,哪筆沒算清過?”
林鴻生不以為意地拍了拍腋下的厚重賬簿:
“三天太寬裕了,明天晚上之前我就能把正式匯報材料交給你過目。這幫靠吃大鍋飯混日子的廠長,我這回非得扒他們一層皮下來。”
林嬌玥沒再多說。
她了解自已這個爹,說一天就是一天,絕不含糊。
兩人走到后院,屋門還沒推開,里頭的燈光就暖黃黃地透了出來。
門一開,蘇婉清圍著舊棉圍裙從廚房探出半個身子,手里還攥著一把沾著醬汁的鍋鏟。
“回來啦?外頭冷吧,飯在鍋里熱著呢,趕緊洗手。”
林鴻生把賬簿往堂屋桌上一擱,坐下來先灌了一大口暖壺里的熱水。
蘇婉清端了兩碗冒著熱氣的白米飯和三個菜上來,醋溜大白菜、清蒸咸魚、還有一碟炸得酥脆的花生米。
林嬌玥餓得狠了,扒了兩口飯,才含糊不清地開口:
“娘,明天家里來客人,兩個。”
蘇婉清手上動作沒停,把咸魚最厚實、刺最少的那塊細心地夾到女兒碗里:
“什么人?”
“前線回來的戰友。一個叫陳默,一個叫高建國。”
蘇婉清抬了下眼皮,夾菜的手微微一頓,沒接話。
林鴻生倒是放下了筷子,眉頭一挑:
“就是你之前在學校時,信里提過的那兩個?那個偵察連的連長,還有那個……你用牛肉干當誘餌、特別愛吃肉的東北小子?”
“對。”
林嬌玥點點頭,眼神柔軟下來:
“他們為了護送咱們九零九所的裝備上前線,在鴨綠江邊那個冰天雪地里待了好幾個月。今天是上面統一授勛,才全須全尾地回來了。”
蘇婉清沉默了幾秒,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輕聲問了句:
“既然上了前線……傷著了沒有?”
“陳默手上有傷,是被彈片擦的,人瘦得脫了相。高建國臉上……添了一道很長的新疤。”
林嬌玥說到這,聲音低了下去:
\"那還只是露在外面、能看見的。衣服底下蓋著的地方……誰知道還有多少傷。他們在前線待了那么久,舊傷落了幾道、新傷又添了幾道,他們自已怕是都記不清了。\"
蘇婉清“嗯”了一聲,不再多問,只是低頭盤算起來:
“那明天必須得做硬菜。豬肘子、紅燒肉、再包一鍋你們愛吃的韭菜雞蛋餃子,你說那個叫高建國的愛吃肉?”
“娘,您要是明天能把他喂飽了,他一高興,絕對能當場管您叫親媽。”
林嬌玥笑了起來。
林鴻生在旁邊嗤笑了一聲:
“你這丫頭,人家好歹是國家的功臣,哪有你這么編排人的。”
蘇婉清沒理會父女倆的打趣,擦了擦手嘆氣道:
“家里的肉票還剩兩張,明天一早我去供銷社排隊,看看能不能搶到點好肉。要是不夠的話……”
她意有所指地看了女兒一眼。
林嬌玥心領神會,用筷子敲了敲碗邊,給了母親一個安定的眼神:
“放心吧娘,不夠的我來想辦法。我托托總局那邊的熟人,弄點內部批條。”
這個所謂的“想辦法”到底是什么意思,一家三口心照不宣。
蘇婉清又問:
“還有別人嗎?你那個徒弟陸錚,或者是小宋?”
“本來想叫宋思明一塊兒來的。”
林嬌玥往嘴里塞了顆花生米,嚼得咔咔響:
“結果他今天下午接到漢陽廠的加急技術函,說是炮管熱處理工序出了偏差,讓他連夜寫回復意見。我估摸著他明天之前寫不完,那人一較真起來,恨不得把公差帶數寫到小數點后八位,他今晚肯定要睡在車間了。”
林鴻生搖頭笑了:
“這較真的死心眼,跟你一個德行。”
“我可沒他那么軸,該下班我還是要下班的。”
晚飯吃完,林鴻生就把自已關進了西屋,桌上鋪開賬簿和一沓嶄新的白紙,開始連夜整理匯報材料。
蘇婉清洗過碗,又翻出明天要用的面粉,提前和了一盆面用濕布蓋著醒上。
林嬌玥回到自已屋里,關上門,插好門栓。
她閉上眼,意識潛入空間,在琳瑯滿目的倉庫里翻了一圈。
為了不引起外人懷疑,她克制了拿頂級海鮮的沖動,最后挑了兩塊成色極佳的土豬五花肉、一條風干的廣式臘腸、半只正宗的鹽水鴨和一小罐熬得雪白的豬油。
猶豫了一下,又從架子上拿了一瓶沒有標簽的陳年二鍋頭出來。
這些東西在這個年代雖然珍貴,但在四九城的高級干部家宴上也算能說得過去。
她將東西用幾張舊報紙嚴嚴實實地裹好,趁著夜色摸進廚房,擱在了灶臺底下的角落里。
第二天一早,蘇婉清果然天不亮就出了門。
等她頂著寒風,拎著兩根好不容易搶來的豬肋排、幾個雞蛋和一把水靈的韭菜回來時,一眼就發現了灶臺底下那一堆“來路不明”的東西。
她蹲下身子看了看,熟練地拆開報紙,將五花肉洗凈,臘腸切片,開始有條不紊地歸置食材。
上午八點,林嬌玥去了一趟九零九所,把檢修手冊最后幾頁的勘誤全部校對完,順帶給陸錚布置了兩份難度極高的金相分析練習題。
陸錚接過題目,目光在紙面上掃了一眼,表情沉穩得像一塊沒有波瀾的石頭:
“師父,交卷時間是什么時候?”
“不急,明天早起交也行。”
林嬌玥擺擺手:
“今天早點回,家里來客人,我得早點回去。”
陸錚點點頭,沒再說話,轉身回到顯微鏡前,整個人瞬間又進入了那種近乎機械的專注狀態。
林嬌玥看著他的背影,心里暗暗感嘆:
這小子,天生就是吃工業這碗飯的,這種定力,遲早能成大器。
收起圖紙,林嬌玥快步走出實驗室。
南鑼鼓巷的肉香,此刻應該已經飄得很遠了吧?
也不知道陳默和高建國,到了沒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