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局長站在原地,嘴角翕動了幾下,終究沒能發出聲音。
長久的沉默,說明了一切,東北的局勢,比紙面上的還要兇險萬分。
林鴻生轉過身,深邃的目光落在了自已女兒身上。
他太了解嬌嬌了,這個看似對什么都漠不關心、成天只琢磨著吃點什么好的丫頭,骨子里最看重的,就是她劃進“自已人”圈子里的那幾個人。
誰動了她護著的人,她真的會發瘋。
林嬌玥緩緩站起身,拎起自已那個洗得發白的挎包,將搭扣“啪”地一聲扣緊。
“爹,走吧。回家收拾東西去。”
她轉過身,語調平靜得就像是在安排明天去菜市場買菜一樣稀松平常,似乎絲毫沒將剛才的對話放在心上。
兩人走到門口,就在林嬌玥即將邁出門檻的那一瞬間,她忽然停住了腳步,緩緩轉過身道:
“張局,那幫人連卡車碾人這種滅口的事都干得出來,這趟去東北,必定不可能和和氣氣地在會議桌上解決,肯定會見血。您跟總局后勤處打個招呼,給我的巡查組多批些消炎藥、紗布和云南白藥。最好,再多批兩箱實彈。”
張局長迎著她那雙毫不掩飾殺意的杏眼,心頭猛地一震。他戎馬半生,在戰壕里見過無數發狠的兵,但從沒在一個十八九歲、生在江南水鄉的小姑娘身上,見過這么純粹、這么冷得刺骨的殺氣。
他知道,這丫頭是動了真火了。
他猛地一拍桌子,擲地有聲:
“藥管夠!槍也管夠!你們到了東北,給我放手去查!只要能揪出他通敵走私的爛賬,出了天大的事,哪怕你把沈陽軍工廠的天捅破了,總局和我,還有軍法處,全給你們兜底!”
得到這句承諾,林嬌玥嘴角扯出一抹冷冽的弧度:
“動了我教出來的門生,我就去扒出他通敵的鐵證。這筆血債,我要送他上軍事法庭,吃、槍、子!”
“砰”的一聲,房門干脆利落地關上,隔絕了外面的風雪。
只留下張局長站在暖氣管的嗡嗡聲中,看著桌上那份刺眼的火漆印章,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
吉普車駛出兵工總局大門時,天已經黑透了。
夜風跟刀片似的,從車窗縫隙里一個勁兒往里鉆。
林嬌玥把棉襖領子豎起來,整個人窩在后座靠窗的位置,一言不發。
林鴻生側頭看了她一眼。
他閨女此刻臉上什么表情都沒有,平靜得就像一口古井。
可就是這種反常的死寂,卻讓林鴻生這個在商場里殺伐半輩子的老狐貍,后脊梁骨都泛起一陣寒意,他太清楚了,嬌嬌平時越是嘻嘻哈哈、琢磨吃喝,發飆的時候就越駭人。
她現在的狀態,比指著人鼻子罵要可怕一百倍,因為她在腦子里,大概已經把吳處長的死法演練了不下十遍。
“嬌嬌,建新那孩子的事……你也別太憂心了。”
林鴻生看著女兒緊繃的側臉,輕聲寬慰道:
“他既然能在吳處長那幫人的眼皮子底下,拖著一條斷腿,還能把這份密信神不知鬼不覺地送出山海關,說明是個腦子活泛、有勇有謀的聰明人,懂得怎么保全自已。吉人自有天相,他定能撐到我們趕過去撈他。”
林嬌玥慢慢扭過頭,目光落在林鴻生臉上,那冷厲的眼神,讓車廂里的溫度都降了幾分。
“爹,”她的聲音很輕,“他不僅是個聰明人,更是個難得的國之棟梁。”
林鴻生罕見地沒接話茬,只是安靜地聽著。
“沈建新是這一批精英班學生里,極其出挑的一個好苗子。”
林嬌玥把視線轉回窗外,看著那些被寒風吹得張牙舞爪的枯樹枝:
“復雜的金相圖,他跟著學兩遍就能摸清門道;那些繁瑣的退火參數,他總能踏踏實實地記牢用好。思明夸過他基礎扎實,陸錚也敬佩他辦事沉穩。他不僅業務能力過硬,身上更有一股捍衛軍工鐵律的硬骨頭精神。”
她頓了一下,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收緊。
“他去東北的時候,我曾敲打過他們:誰的廠子出了次品,別怪我帶著審查組坐火車去翻他的庫房。他守住了軍工質量的底線,可那幫腦滿腸肥的碩鼠卻把他逼到了如此絕境!”
林嬌玥說到最后,尾音已經帶上了一股毫不掩飾的殺意。
車廂里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吉普車碾過一段結了暗冰的坑洼路面,劇烈地顛簸了幾下。
“那你打算怎么辦?”
林鴻生壓低嗓音問。
“查假賬、掏底褲的事歸您。”
林嬌玥伸手捏了捏張局長給的那兩個絕密信封,眼神如刀:
“技術上撕開口子,把吳處長的底牌全掀出來,這事歸我。但有個前提,到了沈陽的第一天,必須得先見到沈建新,活要見人……死要見尸!”
“你是怕吳處長狗急跳墻,借著軍管區的由頭,派警衛連硬攔我們撈人?”
林鴻生挑了挑眉。
“他攔得住陳默和高建國帶著的那些,從長津湖冰雕連里爬出來的百戰偵察兵?”
林嬌玥往后座上一靠,語氣森然:
“他敢攔,我就敢讓陳默以‘破壞軍工生產、企圖武力對抗上級巡查’的罪名,將帶頭反抗的罪犯,就、地、擊、斃!”
林鴻生聽罷,緩緩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不達眼底的笑意。
他知道,這趟東北之行,必定要在冰天雪地里掀起一場腥風血雨了。
坐在副駕駛上的趙鐵柱全程頭都沒回,依舊像一座黑色的鐵塔。
只是他放在膝蓋上的右手,不動聲色地挪到了腰間的槍套上,大拇指輕輕摩挲著冰冷的金屬鎖扣。
作為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頂級尖兵,他已經提前從這逼仄的車廂里,嗅到了久違的、令人熱血沸騰的血腥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