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嬌玥順著鐵踏板一步步走下火車。
她身上穿著件灰色的厚棉襖,脖子上繞著蘇婉清親手織的紅毛線圍巾。
吳處長堆著熱絡到了極點的笑容,快步迎上前來,甚至夸張地提前抽出了那只戴著翻毛皮手套的右手,直直地遞到了林嬌玥面前。
“哎呀!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把咱們部里的欽差大臣給盼來了!”
吳處長的聲音洪亮得能在月臺上帶出回音:
“林副組長,這一路風雪交加的,連夜趕車,遭大罪了吧?”
林嬌玥的眼皮微微撩起,目光在那只停留在半空中的皮手套上定了兩秒。
她沒有把手從大衣兜里掏出來的意思。
“風雪確實大。”
林嬌玥的嗓音被寒氣浸得發脆,她沒搭理那只手,只是平靜地看著吳處長的眼睛:
“吳處長的手套倒是厚實,看來東北軍工局的后勤保障做得不錯。”
吳處長伸在半空的手猛地一僵,臉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但他畢竟是個老江湖,也不覺得尷尬,自顧自地把手收回袖管里,甚至還若無其事地搓了兩下。
“哈哈,林副組長真會開玩笑!”吳處長打著哈哈。
就在這時,車廂后方傳來“哐當”一聲悶響。
“陸錚!你、你慢點放!”
宋思明凍得牙關直打戰,哆哆嗦嗦地喊道:
“這箱子里裝的可是德國進口的金相檢測設備!要是磕壞了鏡頭,咱們拿什么檢測鋼材?!”
“你松手。”陸錚悶著頭,深吸了一口氣:
“你這力氣連只雞都提不起來,箱子全往我這邊斜了。起開,我一個人搬。”
看著兩人費力地把沉重的木箱穩穩安置在雪地上,林嬌玥的眼神才稍微柔和了半分。
林鴻生此時不緊不慢地提著個黑色公文包,從女兒身側走上前來。
“吳處長,久違了。”
林鴻生沖著吳處長微微頷首,嘴角的弧度客氣得挑不出一絲毛病。
“哎喲,林老先生!”
吳處長趕緊拔高了音調,滿臉關切:
“您這把年紀,這大老遠的冰天雪地也跟著受累,我這心里真是過意不去啊!”
“受點凍算什么。”
林鴻生似笑非笑地回道:
“只要貴局的賬本夠干凈,別讓我們大老遠跑來,查出一堆糊涂賬。要是那樣,那才叫真的受累呢,您說是吧?”
吳處長眼角的肌肉狠狠抽搐了兩下。
他干笑了兩聲,趕緊轉開話題,指了指月臺外面那一長排等候的吉普車。
“這天寒地凍的,站在這風口里哪是說話的地方?”
吳處長搓著手,語氣熱忱得像是在招呼多年未見的親戚:
“局里早就備好了車子,咱們直接去省局的第一招待所!后廚那頭,我專門吩咐了,正燉著小笨雞,還烤了上好的狍子肉!那可是咱們這兒的特產,最能驅寒補身子!咱們先過去,給各位領導接風洗塵,好好喝上兩口!”
“小笨雞和狍子肉?”
林嬌玥終于把目光重新投向了吳處長。
“對對對!都熱氣騰騰地在鍋里溫著呢!”吳處長連連點頭。
“不必了。”林嬌玥語氣冷如刀鋒,“吳處長的這頓接風宴,我怕肉太腥,吃不下。”
吳處長臉上的肌肉終于掛不住了,徹底沉了下來。
他明白,往常對付北京審查組那一套“先吃喝后軟禁”的把戲,在這個年輕得過分的丫頭面前,連個水花都砸不出來。
林嬌玥沒理會他變幻的臉色,裹緊了脖子上的紅毛線圍巾,目光如刀子般在吳處長身后那幫干事臉上一一刮過。
“接風不急。”她冷聲開口,“沈建新在哪?”
聽到這個名字,吳處長眼皮子一跳,但語氣依舊滴水不漏,甚至還帶上了一絲惋惜的嘆息:
“哦,沈同志啊。林副組長可能剛下火車還不知道,沈同志前些日子下車間指導工作,運氣不好,碰上了機器故障,傷了腿。現在正安排在局直屬的療養院休養呢。那地方偏,醫療條件好,等你們吃完飯休息一晚,明兒個一早,我親自派車送你們過去探望。”
意外?機器故障?
林嬌玥眼底泛起一層徹骨的寒意。
那分明是這幫人在深夜,用卡車生生碾斷的!
“吳處長,我這人有個毛病,護短。”
林嬌玥往前逼近了一步,身高的劣勢絲毫沒有削弱她的氣場,
“沈建新是我的學生,他大老遠來沈陽幫你們搞建設,出了‘意外’,我這當老師的要是連個照面都不打,就先去吃你們的狍子肉,這口飯,我咽不下去。”
吳處長皮笑肉不笑地搓了搓手:
“林副組長,東北的規矩,大雪天不接人去醫院,不吉利。”
“規矩是活的,人命是死的。今天這趟,不去招待所,直接去見他!”
林嬌玥毫不退讓,猛地轉頭看向一旁的高建國,
“高連長,認路嗎?”
“不認路咱有嘴能問!長了兩只眼睛還能走丟了不成?”
高建國把掛在胸前的沖鋒槍往前一端,粗聲大氣地嚷嚷起來,故意把槍托磕在皮帶扣上當當作響,
“吳處長,勞煩您派個向導,咱也不費您的車了,走著去就當拉練!”
吳處長身后的幾個干事互相交換了個眼色,其中一個瘦高個大步上前,梗著脖子擋在了出站口的方向:
“各位領導!療養院那邊是半軍事化管理,外頭人進去得有保密科的條子。現在保密科已經下班了,真沒法放行……”
“讓開。”
一道極冷、帶著磨砂般粗糙質感的聲音響起,是陳默。
瘦高個沒動,梗著脖子還想搬出條例:
“我是按規矩辦事,沒有條子……”
“咔噠!”
清脆的金屬撞擊聲撕裂了風雪。
陳默單手上膛,動作快得連殘影都看不清。
黑洞洞的槍口直接頂在了瘦高個胸前的棉衣紐扣上。
就在同一秒,身后八個警衛動作整齊劃一,“唰”地拉開槍栓,槍托頂緊肩膀,清一色的槍口直接瞄準了接站的所有人。
空氣一寸寸降至冰點。
吳處長臉色大變,后背瞬間沁出了一層冷汗。
他在部委開會時就知道這丫頭是個不按常理出牌的主,但他死也沒料到,她帶來的這群兵,竟然敢在地方軍工局的地盤上直接動槍!
這不是檢查,這是來拼命的!
“林副組長,你這是干什么?!”吳處長強壓下火氣,咬著牙說道,
“都是自家同志,動刀動槍的,傳出去也不怕上級追責?”
林嬌玥又往前走了一步,死死盯著吳處長的眼睛。
“張局長親自批的尚方寶劍,獨立質檢,先斬后奏。阻礙巡查組執行任務的,一律按破壞軍工生產論處!”
她一字一頓,咬字極重,仿佛要把每一個字釘進對方的骨頭里,
“我現在,立刻,就要知道沈建新是死是活。吳處長,如果你的人再擋在這里半步,我不介意把破壞軍工生產的第一槍,開在沈陽火車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