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和高建國幾乎是前后腳沖進來的。
高建國剛跨過門檻,就被屋子里那股混著血腥和腐爛的氣味嗆得猛咳了兩聲。
他低頭一看鐵架床上的沈建新,看清床上那個枯瘦如柴的人影時,臉上那股平日里嬉皮笑臉的勁兒一瞬間全沒了。
“操他奶奶的……”
高建國眼珠子立刻紅了,喉結劇烈地上下滾了兩滾,額頭的青筋突突直跳,他死死攥著槍帶,把后半句更臟的罵娘話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轉身就想往外沖,大有直接去突突了吳處長的架勢。
陳默一把按住了高建國的肩膀,力道大得驚人,硬是把暴走邊緣的高建國按在了原地。
“冷靜!”
他三步并作兩步大跨步走到床前,冷硬的目光快速掃過沈建新全身,一把扯掉手套,粗糙帶著厚繭的溫熱手掌直接覆上了沈建新的額頭,另一只手極其精準地探向沈建新頸側的動脈。
“脈搏微弱,跳動極不規律。”
陳默眉頭緊鎖,收回手時,掌心沾滿了沈建新因極度虛弱滲出的冷汗。
“高燒起碼有兩三天了。最要命的是這腿……”
他的目光落在沈建新大腿上那團烏黑發臭的破布條上,聲音冷得像淬了冰:
“創面根本沒做過任何消毒,周邊肌肉組織已經高度腫脹化膿。這燒不退,別說腿,人只怕撐不過今晚。”
林嬌玥像一座隨時會爆發的活火山,死死盯著那團比抹布還要骯臟的綁腿布,隨后,猛然轉身,快步走到門口。
“趙哥!”
“到!”趙鐵柱聽到指令,脊背挺得筆直。
林嬌玥語速極快,吐字卻十分清晰:
“車上有一批從北京總局后勤調撥的急救藥品,張局長特批的那兩只綠色鐵皮箱。你現在,立刻去取!磺胺粉、高濃度碘酒、醫用脫脂紗布、止血鉗、手術剪,全都給我拿上來!”
“是!”
趙鐵柱轉身朝樓下狂奔,腐朽的木樓梯被他踩得“咚咚”作響。
林嬌玥面如寒霜,走廊昏暗的光線下,吳處長正站在離房門五步開外的位置,他雙手背在身后,臉上居然還掛著一副虛偽痛心的表情。
他背后那幾個干事則像鵪鶉一樣縮著脖子,視線游移,根本不敢往滿是惡臭的房間里看一眼。
“吳處長。”
林嬌玥停下腳步,冷幽幽的聲音在走廊里回蕩,帶著徹骨的寒意,
“剛才在火車站,你親口跟我說,沈建新在療養院休養。說這里醫療條件好,適合靜養。”
她伸手一指身后的黑屋子,拔高了音量:
“屋子里連個取暖的火爐都沒有!零下十幾度的天,讓他睡冰板床!傷口上纏的布條,比工廠車間里擦機油的抹布還臟!吳處長,您受累給我解釋解釋,這就是您引以為傲的‘醫療條件好’?!”
吳處長眼皮猛地一跳,眉頭擰成了個“川”字,語氣里居然還帶上了幾分委屈:
“哎喲,林副組長,您這就冤枉我了不是?東北的條件您也看到了,冰天雪地的,哪能跟北京比啊!我們局里的醫療資源本來就緊張到了極點,療養院這邊人手實在不夠,我也是盡了最大努力才把他安排在這個單間里……”
“放你娘的狗屁!你當老子是三歲小孩好糊弄?!”
沒等林嬌玥開口,高建國已經像頭暴怒的黑熊般從房間里沖了出來。他那龐大的身軀直接堵在門框處,一把拽下脖子上的沖鋒槍,“咔噠”一聲頂上火,槍口有意無意地偏向吳處長的方向。
“你們東北軍工局手底下管著幾萬號工人,你跟我說連個包扎傷口的大夫都派不出來?!一個斷了腿的功臣,傷口不清創、不縫合,扔在沒有暖氣的黑屋子里等死,這他媽叫人手不夠?我看你這就是明晃晃的殺人滅口!”
“高連長!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講!”
吳處長嚇得往后退了半步,臉色漲得紫紅,扯著嗓子狡辯:
“我們絕不是故意的!是療養院的基層大夫缺乏經驗,條件確實有限……”
“有限到連一塊干凈紗布都用不起?”
陳默走了出來,他的聲音不大,但那股從戰場上帶下來的、浸透了血腥味的壓迫感,卻讓在場的所有人頭皮發麻。
“我剛才仔細查驗過傷口。膝蓋以下粉碎性骨折,斷口邊緣參差不齊,這是被重型卡車或者重型機械反復碾壓造成的,絕不是普通機器故障。”
陳默銳利的目光直刺吳處長:
“斷口至今沒有做過任何清創,布條和血肉已經長在了一起,上面的膿血干硬得像石頭。少說也有三天沒換過藥了。吳處長,你們軍工局收治重傷員,連最起碼的生理鹽水清洗都不做,你管這叫條件有限?”
吳處長的眼角瘋狂抽搐了幾下,他咽了口唾沫,眼見著推脫不過去,猛地轉過頭,惡狠狠地盯向身后的干事。
“老馬!我讓你盯著療養院,這到底怎么回事?!這邊到底是誰在負責護理?怎么把沈同志搞成這個樣子?!”
被叫做老馬的矮胖干事嚇得渾身一哆嗦,滿頭大汗地支吾起來:
“處、處長,這……這不能怪我啊!是王大夫說,沈同志傷得太重,需要絕對靜養,吩咐了下面人少去打擾……”
“胡說八道!簡直是推卸責任!”
吳處長氣急敗壞地指著老馬的鼻子大罵,
“大夫什么時候說過不讓換藥了?少打擾和不管死活是一回事嗎?!你們這幫吃干飯的,做事就是這么糊弄上級的?!”
“行了,吳處長,演夠了嗎?”
林嬌玥冷冷地打斷了他拙劣的雙簧表演。
她上前一步,個頭雖然嬌小,被厚棉襖和紅圍巾裹得嚴嚴實實,但那一瞬間爆發出的氣場,竟壓得在場幾個大男人喘不過氣來。
“到底是底下人糊弄,還是有人蓄意指使,到時候自有軍法處來查。但我先跟你把話挑明了……”
林嬌玥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砸在冰面上的鐵錘,
“沈建新不是你們東北局的犯人!他是兵工總局派來執行國家巡查公務的技術專家!他在你的地盤上被碾斷了腿,傷口被拖延到化膿致死邊緣,這筆血債,不是你找兩個臨時工或者基層大夫頂包,就能抹得干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