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車間那兩扇沉重的鐵皮大門合攏,把幾百度的爐溫和機器轟鳴硬生生截斷。
哈市十二月的風,扯著哨音往骨頭縫里鉆。
林嬌玥剛從爐前下來,后背那層汗還沒干,被零下三十度的冷風一激,襯衫瞬間貼在背上,成了塊冰甲。她上下牙磕得噠噠響,沒忍住打了個響亮的噴嚏。
這一刻,腦子里那些CCT曲線、奧氏體相變數據,全被凍沒了影。她現在只想把腳伸進熱炕頭的棉被里,再也不出來。
林嬌玥把脖子縮進衣領,雙手插在袖筒里,踩著被壓實的積雪,一步一滑往廠門口挪。
這時候要是能有個瞬移技能就好了。
念頭剛起,身后傳來鏈條摩擦的嘩啦聲,膠皮輪胎碾碎冰碴,動靜脆得很。
“林工!留步!”
聲音粗里粗氣,帶著變聲期的沙啞。
林嬌玥停步,側身頂著風看去。
黑暗里沖出來一輛除了鈴鐺不響哪都響的“二八大杠”,騎車的小伙子穿著油漬麻花的工裝棉襖,臉上黑一道白一道,只剩一口牙是白的。
劉八級的大徒弟,大春。
車轱轆在雪地上畫了個S形,大春單腳撐地,車把一橫,攔住去路。
“咋了?爐溫沒壓?。俊绷謰色h心頭一緊,職業病犯了。
“沒!穩著呢!”大春喘著粗氣,手套上全是機油味,“師父守著呢,那老頭倔得很,說是這爐鋼要是出問題,他把腦袋擰下來當球踢?!?/p>
林嬌玥肩膀一松。
“那你這是?”
“廠長下了死命令?!贝蟠号牧伺暮笞?,那上面綁了個破棉墊子,“說是您現在是咱廠的寶貝,這大半夜的,怕您讓風刮跑了,非讓我給您送回去。”
林嬌玥沒客氣。
這具身體底子薄,剛才那四個小時高強度腦力勞動,這會兒確實有點低血糖,腿肚子直轉筋。
“那就麻煩你了。”
她側身坐上后座。
大春這小伙子看著糙,心細,起步沒敢猛蹬,晃晃悠悠穩住了重心才加速。
風太大,刮得人張不開嘴。
大春在前頭頂著風,聲音斷斷續續飄過來:“林工,剛才那一手,真神了!我師父那人平時眼皮子多高啊,連蘇聯專家都敢頂嘴,剛才我看他那架勢,恨不得給您立個牌位供起來。”
林嬌玥把臉埋在圍巾里,悶聲回了一句:“那是劉師傅手穩。換個人,那閥門回得慢半秒,這爐鋼就是廢鐵?!?/p>
“那也是您指揮得好!”大春蹬得更賣力了,“以前咱們干這種活,那是瞎貓碰死耗子,心里沒底。今兒個您往那一站,咱們就覺得……穩!”
這就是五十年代的工人。
沒那么多花花腸子,誰能帶著大伙把技術攻下來,誰能讓機床轉得歡,誰就是親爹娘。
自行車拐進家屬院附近那條黑漆漆的胡同。
兩邊的平房大多熄了燈,只有幾戶人家窗戶紙上透出點昏黃的亮光。
快到巷子口,林嬌玥拍了拍大春硬邦邦的后背。
“停吧?!?/p>
“沒到地兒呢,林工,這胡同里黑,路又滑……”
“不用?!绷謰色h跳下車,腳底板震得發麻,“有人接?!?/p>
大春一愣,順著往前看。
巷子口那棵老槐樹底下,戳著個黑影。
那人穿著厚重的黑呢子大衣,領口翻出一圈毛領,頭頂壓著禮帽,手里掐著半截明明滅滅的煙頭。
風雪這么大,那人站得跟個樁子似的,動都沒動。
大春縮了縮脖子。
這氣場,不像是普通老百姓,倒像是舊社會話本里那種手里攥著幾條人命的大掌柜。
“那是……”
“我爹?!?/p>
林嬌玥那股子清冷的工程師勁兒散了,語氣里帶了點軟糯。
那黑影聽見動靜,兩指一搓,掐滅了煙頭,快步迎上來。
借著雪地的反光,大春看清了那張臉。
四五十歲,儒雅,白凈,但那眼皮子一抬,兩道光在大春臉上一掃。
大春后背一緊,下意識挺直了腰桿,比見了廠長還緊張。他感覺自已像是個被審視的犯人,連呼吸都忘了。
林鴻生沒搭理這傻小子,幾步跨到林嬌玥跟前,伸手一抓。
全是冰碴子。
林鴻生眉頭擰成了疙瘩,二話沒說,抓著閨女凍僵的手,直接塞進自已的大衣口袋里。
“怎么搞到這個點?”
語氣不太好,聽著是在埋怨,實則全是心疼,“說好了十點,這都快一點了。你娘在屋里把湯熱了三回。”
“廠里有點急活,處理了一批特種鋼?!绷謰色h沒抽手,任由老爹給捂著,“爹,餓了。”
一個“餓”字,瞬間把林鴻生身上的煞氣給澆滅了。
“回去就能吃?!?/p>
這時候,林鴻生才轉頭看了大春一眼。
“這小同志是?”
“二車間的,趙廠長讓他送我?!?/p>
林鴻生點點頭,臉部線條柔和下來。他從大衣內兜里摸出一包沒拆封的“大生產”,直接拍在大春手里。
“小同志,辛苦。路滑,慢點騎。”
大春捧著那包煙,手有點抖。
這煙緊俏,供銷社經常斷貨,這一包頂他兩天工錢。而且剛才那一下,這中年男人的手勁大得嚇人。
“不……不辛苦!應該的!那啥,林工,叔,你們趕緊回屋,我也撤了!”
大春把煙往懷里一揣,調轉車頭蹬得飛快,像是后面有狼攆著。
騎出老遠,他回頭瞅了一眼。
風雪里,那個看著嚇人的中年男人,正側著身子走在外側,替那個小姑娘擋著風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