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砰、砰!”
清晨五點,天剛蒙蒙亮。117宿舍那扇飽經風霜的木門,差點被這陣催命般的敲擊聲震飛。
宋思明裹著軍大衣,睡眼惺忪地拉開門栓。還沒看清來人,“嘩啦”一聲,一沓帶著墨香的藍圖和信紙直接懟到了他鼻尖上。
“醒了?正好。”
林嬌玥站在冷風口,嘴角叼著半個饅頭。她裹著一件寬大的舊棉襖,那雙漂亮的杏眼里布滿血絲,卻亮得出奇。
“這是節流孔剖面圖,公差毫米,告訴劉大錘,少一微米我就砸了他的車床。”
她一邊嚼著饅頭,一邊極其隨意地指了指宋思明手里那張薄薄的信紙:“那是合成油配方。蘇聯原廠油在長津湖那個鬼地方會凍結析蠟,我要改。乙二醇做底,加T501抗氧劑。原料我都查過了,天津化工廠倉庫里就有,不用等進口。”
高建國頂著雞窩頭從上鋪探出腦袋,被穿堂風吹得一哆嗦:“乖乖……林同學,你昨晚沒睡啊?”
“這種低級圖紙還要畫通宵?”林嬌玥像是聽到了什么笑話,翻了個白眼,“主要是為了換算現在的原材料,費了點腦子,畢竟有些進口催化劑現在被封鎖了,我得找平替。”
這叫費點腦子?這簡直是在給這個年代的工業體系開掛!
宋思明是識貨的行家。他捏著信紙的手指開始劇烈顫抖,目光死死鎖住那行化學式。
“T501……用T501做抗氧劑……”宋思明猛地抬頭,聲音因為過度激動而破了音,“林同學!你知道這玩意兒意味著什么嗎?這要是配出來,咱們的高炮在零下四十度也能開火!這至少給國家省了三年的研發時間!”
“三年?”
林嬌玥咽下最后一口饅頭,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語氣冷淡:“前線的戰士等不了三年,甚至等不了三天。拿著圖紙快去干活,晚上七點,補習班見。”
說完,她轉身鉆回那間狹窄的雜物間,只留下一個冷酷的背影。
宋思明捧著那張紙,如同捧著千鈞重寶,喃喃自語:“瘋子……這才是真正的天才瘋子。”
……
“這圖紙誰畫的?簡直是胡鬧!亂彈琴!”
八級鉗工劉大錘把那張藍圖往滿是油污的工作臺上一拍,“啪”的一聲脆響,震得旁邊的游標卡尺都跳了兩跳。他那雙滿是老繭的大手黑黢黢的,指甲縫里嵌著怎么也洗不凈的鐵屑,指著圖紙的手指都在抖。
“公差毫米?還要內壁鏡面拋光?這是造炮還是造繡花針?咱們現在的C620車床,主軸跳動都不止這個數!哪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書呆子畫的,讓他出來!我倒要看看他是長了三只手還是兩個腦袋!”
劉大錘嗓門大,唾沫星子亂飛,周圍幾個學徒工嚇得大氣都不敢出。
宋思明抱著備用圖紙,被噴得像只縮頭鵪鶉,推了推眼鏡剛想解釋兩句,身后忽然傳來一道清冷的聲音。
“我畫的。”
眾人回頭。只見林嬌玥站在車間門口,逆著光。她手里捏著半塊剝了一半的大白兔奶糖,身上那件改小了的舊工裝有些寬大,袖口卻挽得一絲不茍,露出一截白得扎眼的手腕。
她不緊不慢地走到工作臺前,眼神沒看劉大錘那張漲成豬肝色的臉,而是伸出細白的手指,在那張被拍皺的圖紙上輕輕撫平。
“劉師傅,蘇制M1939的主軸精度確實不夠。但我昨天半夜測過了,你這臺C620剛換過主軸軸承,哈市軸承廠的優等品。只要把尾座頂針的同軸度校正一下,配合你的手藝,沒問題。”
她撕開糖紙,把糖丟進嘴里,腮幫子鼓起一個小包,含糊不清卻又字字誅心地補了一句:“除非,你這八級工的名頭是吹出來的,其實手早生了。”
劉大錘被噎得一口氣差點沒上來。
這小丫頭片子!昨天修炮那手確實漂亮,那是靈性;但車工是硬功夫,是兩碼事!他瞪著牛眼,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你知道毫米是多大?那是頭發絲的三分之一!稍微一抖手,這根特種鋼就廢了!這是國家的鋼!”
“所以才找你。”林嬌玥嚼著糖,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談論今天食堂的白菜爛不爛,“整個三車間,只有你能干。你要是不行,我就去隔壁紅星廠借人,聽說那邊的李師傅早就想挑戰一下這個精度了。”
激將法。最老套,也最管用。
尤其是對劉大錘這種把技術看得比命重的老工匠。
劉大錘狠狠吸了一口旱煙,一把抓起圖紙,惡狠狠地瞪了林嬌玥一眼:“不用激我!紅星廠那個老李算個球!材料呢?”
“高建國去領了,特種鉻鋼,硬度高,記得換硬質合金刀頭,轉速控制在300,別燒了刀。”
林嬌玥說完,也不管劉大錘什么臉色,轉身走向車間角落的一張臨時拼湊的實驗桌。那里,陳默正守著一堆瓶瓶罐罐。
這是她昨天列出來的“煉油”現場。簡陋,寒酸,卻也是目前唯一的希望。
“乙二醇到了嗎?”林嬌玥走過去,拿起一個深褐色的玻璃瓶晃了晃,液體掛壁,純度尚可。
陳默點頭,話依舊少得可憐:“剛到,化工廠加急運來的,還是熱乎的。”
“T501抗氧劑呢?”
“來了來了!我搶回來了!”高建國氣喘吁吁地跑進來,懷里死死抱著個生銹的鐵罐子,另一只手還提著兩根沉甸甸的鉻鋼棒料。
“只有五百克,管后勤的老王差點跟我拼命,說這是給首長修吉普車用的寶貝,誰動跟誰急。”高建國擦了一把頭上的汗。
林嬌玥接過鐵罐,用起子撬開,湊近聞了聞。一股刺鼻的苯酚味直沖天靈蓋。
“夠了。”
她把鐵罐放下,從口袋里掏出一根黑色的皮筋,隨手把披散的長發扎成一個利落的丸子頭。
就在這一瞬間,“林工”上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