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衛科的劉科長帶人沖進來時,看見的是一副修羅場。
昏暗的雜物間里,煤爐子歪在一邊,還沒燃盡的蜂窩煤在那兒滋滋冒煙。空氣里混著血腥味、火藥味,還有一股奇怪的牛肉干香味。
陳默單膝跪在那個頸骨錯位的殺手背上,一只手依然死死卡著對方的喉嚨,另一只手舉著繳獲的手槍,直指門口涌進來的武裝人員。直到看清來人肩章上的紅星,他那雙毫無波動的眼睛才眨了一下,垂下槍口,把人往地上一推。
“那邊一個昏了。這個脊椎受損,跑不了。”
陳默匯報完,身子晃了晃,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氣。
“快!擔架!衛生員!”劉科長吼得嗓子都破音了。
幾個背著藥箱的衛生員手忙腳亂地擠進來。
角落里,高建國靠著墻根,那件讓他寶貝得不行的軍大衣已經被血浸透了,半邊身子成了暗紅色。他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看見衛生員拿剪刀要剪他的衣裳,竟還伸出沒受傷的右手去攔。
“別……別剪……這大衣,去年發的新……”
“都什么時候了還心疼大衣!”林嬌玥紅著眼圈吼了一嗓子。
她這一嗓子帶著哭腔,卻意外地管用。高建國愣了一下,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大概是想安撫這小姑娘,結果一笑牽動傷口,疼得齜牙咧嘴,那表情滑稽得像個裂開的番茄。
“林工,別……別嚎,我不疼,真不疼,就是有點涼……”
宋思明從煤堆里被扒拉出來,眼鏡片碎了一塊,掛在耳朵上晃蕩。他捂著肚子,每喘一口氣都像是風箱在拉動,顯然斷了肋骨。但他被抬上擔架前,死死抓著陳默的袖子,指著地上散落的幾張草稿紙。
“收……收好……那是引信……引信參數……”
說完這句,這書生頭一歪,疼暈過去了。
林嬌玥站在原地,手里還攥著那把沾血的手術刀。劉科長想過來拿走刀,被她那種冷冰冰的眼神一掃,竟然下意識縮了下手。
“林工?”劉科長小心翼翼地喊了一聲。
林嬌玥這才回過神,低頭看了看手里的刀,又看了看滿手的血。那是那個殺手的血,也是高建國濺在她臉上的血。
粘稠,溫熱,帶著鐵銹味。
“我沒事。”
林嬌玥把刀扔進劉科長的托盤里,聲音出奇的平靜,只有藏在袖子里的手指在劇烈顫抖,“先救人,那個被我扎了后腰的,刀口避開了腎臟,死不了,我有分寸。”
劉科長聽得頭皮發麻。避開腎臟?那位置扎進去,不死也得脫層皮,這小姑娘下手是真黑啊。
……
軍醫院,燈火通明。
孫振邦教授披著件大衣,頭發亂得像雞窩,正在走廊里暴走。
“無法無天!簡直是無法無天!”
孫教授指著趕來的保衛處處長鼻子罵,“在學院重地,這就是你們的安保?我的學生在宿舍里補課,差點被人摸了哨!要是那幾個孩子有個三長兩短,我扒了你這身皮!”
處長一臉羞愧,低著頭挨訓,一聲不敢吭。
手術室的門“哐”一聲推開。
“怎么樣?”孫教授和林嬌玥幾乎同時沖上去。
“放心,命硬著呢。”軍醫擦了把汗,“那個大個子,子彈卡在鎖骨下面,沒傷到大動脈和神經,就是失血過多,骨頭裂了,得養一陣子。另外那個戴眼鏡的,斷了兩根肋骨,輕微腦震蕩,內臟沒事。那個話少的更是皮肉傷。”
林嬌玥靠在墻上,長出了一口氣,腿一軟,順著墻根滑了下去。
一直繃在腦子里的那根弦,斷了。
十分鐘后,病房里。
高建國已經醒了,麻藥勁兒還沒過,人有點大舌頭,正嚷嚷著要水喝。
林嬌玥端著搪瓷缸子,插了根吸管遞到他嘴邊。高建國喝了一口,眼睛亮晶晶地盯著林嬌玥,突然咧嘴一笑:“林工,你看我這算不算……算不算因公負傷?”
“算。”林嬌玥給他掖了掖被角,鼻音很重,“給你報一等功。”
“嘿,那一等功不敢想,能不能……能不能給整點那個肉?”高建國眼巴巴地看著她,“就剛才那牛肉干,我剛咬了一口就打起來了,也不知道被沒被踩壞……”
林嬌玥被氣笑了,眼淚差點掉下來。
都這時候了,還要吃。
“管夠。”林嬌玥吸了吸鼻子,“等你好了,我給你做紅燒肉,做蔥爆羊肉,把我的那份口糧都給你。”
那邊的宋思明哼哼唧唧地醒了,聽見這話,立刻虛弱地舉起手:“我……我也要……我想吃餃子……”
陳默靠在窗邊,一言不發,正在擦拭自已那把并沒有灰塵的匕首,聽見這話,喉結滾動了一下,默默地看了林嬌玥一眼。
這一眼,意思很明確:我也要,別落了我。
林嬌玥看著這三個加起來快要一百歲的男人,心里之前存在的疏離感,突然就碎了。
懷璧其罪。
她的身體里裝著一個驚世駭俗的“空間”,那是她在亂世安身立命的底牌,也是隨時可能引爆的炸彈。
在這個特殊的年代,這個秘密一旦曝光,等待她的只有毀滅。
所以,她本能地畫地為牢。把除了父母之外的所有人都推在“安全距離”之外。她不敢交付真心,不敢讓人靠近,因為靠近就意味著暴露的風險。
可就在剛才,這三個傻子,用血肉之軀擋在了她面前。
他們不知道她有空間,不知道她有退路,只知道如果不擋那一槍,林工會死。
沒有權衡利弊,就是本能。
在這個物資匱乏、寒風凜冽的年代,這種本能叫做“戰友”。
“都給你們做。”林嬌玥把臉埋在手掌里,悶聲說,“只要你們好好的,想吃什么都有。”
這時候,孫振邦推門進來,臉色凝重。他看了一眼病床上的三人,眼神柔和了一瞬,隨即看向林嬌玥。
“林嬌玥,你出來一下。”
走廊盡頭,寒風順著窗縫往里灌。
孫振邦點了一根煙,狠狠吸了一口,才壓低聲音說:“審出來了。”
林嬌玥抱著胳膊,眼神冷了下來:“誰派來的?”
“還能是誰,那邊的人。”孫振邦指了指東南方向,“那個被你扎了一刀的,是個老手,抗戰時期就在這潛伏。他們這次的目標很明確——就是你那張‘節流孔’的圖紙,還有那份合成油的配方。”
林嬌玥皺眉:“消息漏得這么快?”
“不僅僅是漏消息。”孫振邦把煙頭掐滅在窗臺上,語氣森然,“那個被抓的交代,他們原本的任務是破壞高炮修復進度,如果無法破壞,就‘抹除變數’。”
抹除變數。
這四個字,像冰渣子一樣鉆進林嬌玥的耳朵。
“他們把你定義為‘高價值技術目標’。”孫振邦看著眼前這個還不到十七歲的少女,心情復雜,“嬌嬌,從今天起,你不再是個普通學生了。你的名字,哪怕只是個代號,也已經上了那邊的黑名單。”
林嬌玥沒說話。
她轉頭看向窗外,大雪還在下,把整個京城覆蓋在一片蒼茫之中。
怕嗎?
有點。畢竟她上輩子最大的危險就是熬夜猝死。
但更讓她心里發堵的,是高建國肩膀上的那個血窟窿。
如果是以前,遇到這種不可控的高風險,按照算法邏輯,最優解是止損、退避、隱藏。
但現在,那個“最優解”被三個傻子用命給否決了。
既然躲不掉,那就讓對方付出代價。
“孫教授。”
林嬌玥回過頭,那雙杏眼里的軟糯和嬌憨徹底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人心悸的冷靜與鋒利。
“那份節流孔的圖紙,還能再改。”
孫振邦一愣:“還能改?現在的精度已經逼近C620車床的極限了。”
“機械加工是有極限的,但材料學沒有。”林嬌玥的聲音不大,卻在空曠的走廊里居然有了金石之音,“既然他們這么想要我的技術,那我就給他們準備一份大禮。”
她從口袋里摸出一塊大白兔奶糖,剝開糖紙,塞進嘴里,甜味在舌尖化開。
“我要申請調用二號實驗室的電弧爐。”林嬌玥嚼碎糖塊,像是在嚼碎敵人的骨頭,“合成油只是應急手段。要徹底解決高炮卡殼,甚至要把射速再提上去百分之三十,我有更好的方案。”
孫振邦的眼睛猛地瞪大,連呼吸都急促了:“你是說……”
“我要煉一種新鋼。”
林嬌玥拍了拍手上的糖霜,眼神看向病房的方向,“既然他們想玩,那咱們就玩把大的。我看是他們的命硬,還是我的鋼硬。”
“另外,”林嬌玥頓了頓,“高建國他們的營養補助,能不能給批點好的?光有我的手藝,沒食材也白搭。畢竟——”
她微微歪頭,露出一個在孫振邦看來有些“毛骨悚然”的乖巧笑容:
“吃飽了,才有力氣造更要命的東西,您說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