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好!”
田小草反應最快,手腳麻利地把手伸進林嬌玥的大衣口袋,掏出那塊還帶著體溫的巧克力。
撕開包裝紙,小心翼翼地把巧克力遞到林嬌玥嘴邊。
林嬌玥也沒客氣,張嘴咬了一大口。濃郁的甜中帶苦的味道瞬間在舌尖化開,那種糖分直沖大腦的滿足感,讓她舒服地瞇起了眼睛。原本緊繃到發白的嘴角,終于松弛了一些。
“好吃嗎?”
唐逸林在一旁看著,緊繃了四十八小時的神經終于松弛下來,瞬間被林嬌玥這副“貪吃”模樣給逗樂了,連帶著滿是紅血絲的眼睛里都泛起了笑意。
“還行,就是可可脂含量不夠高,稍微有點苦。”
林嬌玥一邊嚼著,一邊含糊不清地評價道,腮幫子鼓鼓的,像只囤糧的小倉鼠。
九零九所的深夜,出現了極具反差的一幕:
一群國家頂級的科學家,泰斗級的人物,正圍著一個吃巧克力的小姑娘,臉上掛著劫后余生的傻笑。
這種溫馨,在冰冷的機器叢林中,顯得尤為珍貴。
然而,這溫馨只持續了不到一分鐘。
“行了,既然雷達搞定了,這口氣還不能松,接著干活吧。”
唐逸林猛地深吸一口氣,一巴掌拍在示波器旁邊的鐵皮機箱上。那聲脆響直接把眾人拉回了殘酷的現實。
他抬起手腕,指著手上的舊懷表,眼神銳利如刀,恢復了“閻王”本色:
“距離下一批運往鴨江的軍列發車,還有不到七十二小時。這玩意兒現在就是一堆裸奔的電線和電阻,別說上戰場,抬出這個門都得散架!”
滿屋子的輕松氛圍戛然而止。
秦衛東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機械總裝,抗震、散熱、還要適配前線的惡劣環境,這可是塊崩牙的硬骨頭。
“老秦,你帶結構組,把這堆亂麻給我塞進鐵盒子里!要抗震、要防潮、要耐摔!就算是卡車翻了,雷達也不能壞!哪怕用棉花塞,用彈簧墊,你也得給我搞定!”
唐逸林像個進入瘋魔狀態的指揮官,“宋思明,你跟著何教授,把電路板固化,該灌膠的灌膠,該加屏蔽罩的加屏蔽罩!一個焊點都不許松!這可是戰士們的眼睛,容不得半點沙子!”
“是!”眾人一聲怒吼,剛才那種松弛感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窒息的戰備狀態,每個人眼里都重新燃起了火。
“慢著。”
就在眾人像是打了雞血一樣準備撲向圖紙、大干一場時,輪椅上那個正嚼著最后一點巧克力的小姑娘,突然開了口。
聲音不大,卻像一根針,扎進了每個人緊繃的神經里。
所有人的動作都定格了,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
林嬌玥咽下口中的甜膩,那雙杏眼里的嬌憨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理智。
“唐老,雷達只是眼睛。”
她微微仰頭,目光掃過那些亢奮的專家,“眼睛看清楚了,如果拳頭不夠硬,打在敵人身上也就是撓癢癢。電報里說得很清楚——咱們現在的曳光彈,打在美軍B-29的機腹上,連個坑都留不下。”
唐逸林一愣,眉頭皺成了“川”字:“你的意思是……”
“光能瞄準但是打不下來,那這雷達造出來也就是個高科技的望遠鏡,除了能讓我們眼睜睜看著戰友怎么犧牲得更清楚一點,還有什么用?”
這句話太重了。
重得就像一座大山,瞬間壓得在場的所有人都喘不過氣來。剛才那種“攻克技術難關”的喜悅,在這殘酷的戰場邏輯面前,瞬間顯得蒼白無力。
是啊,看見了又怎樣?打不穿,那就是無效攻擊。戰場上,只有毀滅敵人才是硬道理。
林嬌玥撐著輪椅扶手,雖然手還在疼,但此時此刻,這個十六歲的小姑娘身上爆發出的氣場,竟然壓過了在場的所有人:
“B-29的皮太厚,那是美軍為了防御德軍高炮專門加強過的。普通曳光彈穿透力不足,而且夜間燃燒亮度不夠,很難確認毀傷效果。雷達是第一步,要殺敵,我們必須改良彈藥。我要讓我們的炮彈,變成能撕碎鋼鐵的狼牙。”
她轉過頭,看向唐逸林,眼神決絕,沒有一絲商量的余地:
“兵分兩路。唐老,您帶著大家搞雷達總裝,這里的活兒是純機械和工藝,我不擅長,也不添亂。宋思明已經掌握了電路的核心邏輯,有他在,這一塊我放心。”
說到這,她用手肘拍了拍輪椅扶手,聲音清脆:
“趙哥,推我去彈藥試制車間。今晚,我要去那邊開一爐……”
“胡鬧!!”
還沒等趙鐵柱邁腿,一聲怒吼就炸響在耳邊。
一直溫文爾雅、像個慈祥長者的周清源教授,此刻像是一頭被激怒的獅子,兩步沖到輪椅前,雙臂張開,死死地擋住了林嬌玥的去路。
“林嬌玥!你看看你現在這副鬼樣子!臉比紙還白,手爛成這樣,你還要去煉鋼?你是不是瘋了?!”
周清源氣得渾身發抖,手指著林嬌玥的額頭,卻因為心疼怎么也舍不得真戳下去。他眼眶通紅,聲音都在顫抖:
“雷達這邊的腦力活兒就算了,我們這幫老骨頭算不過你,也就認了。但煉鋼造彈藥?那是力氣活!那里又是粉塵又是高溫,還要接觸化學藥劑,你這肺還要不要了?!你要是敢出這個門,我現在就給上面打電話,把你綁回醫院去!”
他猛地轉頭看向趙鐵柱,吼道:“誰給你的膽子推她?你要是敢動一下,我……”
“就是!嬌嬌丫頭,你這是在剜我們的心啊!”何澤華也急了,老太太眼淚唰地就下來了,沖過來護在輪椅旁邊,“你是咱們國家的國寶,不是一次性的耗材!哪有讓重傷員連軸轉去拼命的道理?你要是倒下了,我們這幫老家伙萬死難辭其咎啊!”
就連一向唯命是從的趙鐵柱,此刻也像根釘子一樣扎在原地,低著頭,雙手死死攥著褲縫,說什么也不肯推輪椅。
滿屋子的專家,剛才還在為技術突破歡呼,此刻卻像是防賊一樣防著林嬌玥,一個個橫眉冷對,甚至有人堵住了門口,生怕這棵獨苗苗真把自已給折騰廢了。
林嬌玥看著這群激動得臉紅脖子粗的長輩,心里涌過一陣暖流,沖淡了手上的劇痛。
她知道,他們是真把她當自家孩子疼。
但她更知道,前線的戰壕里,有多少像趙鐵柱一樣年輕的戰士,正在被凝固汽油彈燒成焦炭。
她眼底的堅決,沒有半分動搖,反而更加熾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