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間里靜得有些詭異,只有巨大的坩堝發出低沉的轟鳴。
空氣里彌漫著一股刺鼻的硫磺味和金屬加熱后特有的焦糊氣。
周清源把那件中山裝脫了,只穿著一件發黃的白襯衫,袖子卷到了胳膊肘,露出兩條干瘦卻青筋暴起的手臂。
他臉上戴著那種老式的、笨重的防風鏡,手里死死攥著一根長柄鐵鉗。
“小吳!把硝鹽槽旁邊的水管全給我切斷!拿大扳手,直接卸了!”
周清源猛地回頭,大著嗓門喊道。
“檢查所有掛具必須絕對干燥!等溫淬火最怕帶水,要是炸了槽,別說炸死老子,要是傷了林工一根頭發,我做鬼都不放過你們!”
幾個年輕的技術員嚇得頭皮一緊,連忙去拆水管。
他們從未見過這樣的周教授。
這哪里是平日里那個溫文爾雅、說話輕聲細語的學者?這分明是個守著炸藥桶、隨時準備同歸于盡的土匪頭子!
林嬌玥坐在輪椅上,位置被特意安排在了上風口,離爐子有五米遠。
即便如此,那股灼人的熱浪還是一陣陣地往臉上撲,防毒面具下的呼吸變得沉重而滯澀。
肺部像是塞進了一團帶刺的鋼絲球,每一次吸氣都扯得生疼。
剛才喝下去的那點靈泉水,這會兒早就化成了冷汗,順著脊背往下淌。
她沒動,只是把那雙裹成粽子的手放在膝蓋上,透過滿是霧氣的護目鏡,雙眼死死盯著爐膛里翻滾的鋼水。
這不僅僅是煉鋼,這是在刀尖上跳舞,是在跟閻王爺搶生死簿。
鎢、鉻、鈷,這些貴金屬在高溫下正如一群桀驁不馴的野馬,若是沒有那個恰到好處的“籠子”——也就是硝鹽槽的等溫處理,它們就會在冷卻的一瞬間互相排斥,讓鋼體內部產生無數肉眼看不見的微裂紋。
一旦那樣,這批彈芯就是一堆廢鐵,打在美軍坦克上就會像玻璃一樣粉碎。
“溫度。”林嬌玥的聲音從防毒面具后面傳出來,悶悶的,卻清晰得可怕。
“八百六十度!”負責看光學高溫計的技術員喊破了音,聲音里帶著明顯的顫抖。
“不夠。”
林嬌玥艱難地搖了搖頭,防毒面具隨著她的動作晃動了一下。
“現在的火焰顏色是橘紅帶黃,那是碳元素還在活躍期,雜質沒燒干凈。再燒,燒到橘黃發白,我要讓奧氏體晶粒完全均勻化。”
周清源的手猛地抖了一下,驚恐的轉頭看向林嬌玥。
八百六十度已經是教科書上的極限了,再高,鋼材容易過熱粗化,變成一碰就碎的“豆腐渣”。
但他看著林嬌玥那雙死寂卻燃燒著火焰的眼睛,什么也沒問。
他緊咬后槽牙,沖著司爐工發出一聲咆哮:
“加溫!沒聽見林工的話嗎?加!出了事老子頂著!”
時間變得粘稠起來,每一秒鐘都像是在拉鋸。
爐膛里的光越來越亮,從橘紅變成金黃,最后變成一種刺目的慘白,刺得人眼睛發酸。
林嬌玥感覺自已的頭在嗡嗡作響,那是鉛毒在沖擊神經的信號。
眼前的景象開始出現重影,爐火似乎變成了兩條龍在絞殺。
耳邊仿佛傳來了鴨江彼岸的炮火聲,那是戰士們的嘶吼,是F-86戰機尖銳的呼嘯。
必須撐住。
前線高建國他們在流血,他們正用肉身硬扛凝固汽油彈。比起被燒成焦炭,她這點痛算個屁!
“九百一十度!”
技術員的聲音已經變了調,帶著哭腔。
就是現在!
“出爐!”林嬌玥猛地挺直了脊背,用盡全身力氣喊出這一聲,聲音尖利,“快!只有三秒鐘入槽!”
周清源動了。
這個年過半百的老頭子爆發出了驚人的敏捷。他操縱著吊鉗,夾起那筐燒得通紅的彈芯毛坯,轉身沖向旁邊早已沸騰的硝鹽槽。
一步,兩步。
空氣中的熱浪扭曲了視線,所有人的心臟都提到了嗓子眼。
這筐彈芯如果在空氣中停留超過三秒,表面溫度下降過快,就會錯過貝氏體轉變的最佳窗口,前面所有的努力將化為泡影。
“下!”
隨著林嬌玥的一聲令下,周清源手里的操縱桿猛地一壓。
“呲——!”
并沒有想象中那種劇烈的水爆聲,而是一聲悶響,像是燒紅的鐵塊插進了黃油里。一股黃白色的濃煙瞬間騰起,那是硝鹽受熱分解的味道。
“穩住!別動!”
林嬌玥死死盯著那團煙霧,雙手死死摳住膝蓋,鮮血滲透了出來。
“別晃動掛具!保持靜止!讓它在三百二十度恒溫里待夠五分鐘!少一秒,這批鋼就是脆骨頭!多一秒,硬度就不夠!”
煙霧中,周清源保持著那個下壓的姿勢,像尊雕塑。汗水流進他的眼睛里,蟄得生疼,他連眨都不敢眨一下。
整個車間里死一般的寂靜,只有墻上的掛鐘在“咔噠、咔噠”地走。
一分鐘……兩分鐘……
林嬌玥感覺自已的肺要炸了。高溫加速了血液循環,原本潛伏在體內的紅丹粉毒素開始瘋狂反撲,腹部傳來一陣陣絞痛,像是有人拿刀在里面攪。
喉嚨里涌上一股腥甜,帶著鐵銹味。她死死咬住嘴唇,硬是把那口血咽了回去。
不能咳。
防毒面具里要是咳出血沫,會堵住呼吸閥,這幫老頭子肯定會立刻終止實驗送她去醫院。
那樣,前線的戰士怎么辦?那些等著這批“救命彈”的兄弟怎么辦?
“還有……三十秒。”她從牙縫里擠出這句話,額頭上的冷汗大顆大顆地砸在輪椅扶手上。
趙鐵柱站在輪椅后面,看著林嬌玥不停顫抖的肩膀,這個鐵打的漢子眼圈紅了。他能感覺到,輪椅上那個瘦小的身軀正在承受著怎樣的痛苦。
“時間到!出槽!空冷!”
隨著這最后一聲令下,周清源猛地提起操縱桿。
“嘩啦!”
一筐呈現出詭異藍灰色的彈芯破霧而出,懸掛在半空,微微晃動。
沒有裂紋,沒有變形。
甚至沒有一絲多余的氧化皮。
那是一種極其內斂的色澤,不像普通鋼材那樣锃亮,而是帶著一種磨砂質感的啞光,沉穩,冷硬,透著一股子殺伐之氣。
成了。
也不知是誰帶了個頭,短暫的窒息后,車間里爆發出瘋了一般的嘶吼與歡呼,夾雜著劫后余生的哭腔。
周清源手里的鐵鉗“咣當”一聲掉在地上,他一屁股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
他顫抖著摘下眼鏡,抹了一把臉,全是黑灰和眼淚。
“老子……老子這輩子,值了!”
林嬌玥看著那筐鋼,緊繃的那根弦終于松了。眼前一陣眩暈,她感覺自已正在往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洞里墜落,身體輕得像一片羽毛。
“林工……”
趙鐵柱悶悶地出聲,聲音里帶著濃重的鼻音。
“嗯?”
林嬌玥費力地睜開眼皮,眼前的世界在旋轉,所有人臉都變得扭曲模糊。
“這彈,叫啥名?”趙鐵柱帶著一絲哽咽問道。
林嬌玥愣了一下,渙散的瞳孔微微聚焦,轉頭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這里是北平的夜,安靜,祥和,連星星都顯得慵懶。而在幾千公里外,那里的夜空正在被凝固汽油彈點燃,那是修羅場,是地獄,是無數年輕生命在此刻消逝的地方。
她仿佛又看見了陳默那把擦得锃亮的軍刺,想起高建國為了半塊紅燒肉笑得見牙不見眼的樣子,想起那些為了護住炮管、被美軍凝固汽油彈燒成焦炭、至死都保持著推炮姿勢的年輕戰士。
一股莫名的力量讓她回光返照般地撐起最后一絲力氣。
“就叫……‘龍牙’吧。”她輕聲說,聲音輕得像是一片落葉,卻帶著一股刺破蒼穹的寒意:“把他們的皮扒了,把骨頭嚼碎。”
話音剛落,那縷一直強撐著的精氣神徹底散了。
林嬌玥的頭重重地垂了下去,整個人軟綿綿地倒向一側,像一只斷了線的風箏。
“嬌嬌!”
昏迷前最后一眼,她看見周清源那個老頭子連滾帶爬地沖過來,臉上那副眼鏡被踩得粉碎,玻璃渣子濺了一地,映著那筐藍灰色的“龍牙”,閃爍著妖冶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