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哥。”
她把手上拿的那塊牛舌餅重新扔回盤子里,也不抬頭,拿著茶蓋輕輕撇著浮沫。
“您要是再這么像根電線桿子似的杵著,信不信不出一會兒公安同志就得來盤問咱們?”
趙鐵柱身形紋絲未動,聲音壓得很低:
“林工,這位置背靠柱子,面朝大門,視野開闊,易守難攻。九點鐘方向那個戴帽子的,左手一直插在兜里;門口那個賣煙卷的,十分鐘往這邊看了三次。林工,我有數(shù)。”
“您有數(shù),我看別人心里更有數(shù)。”
林嬌玥嘆了口氣,把另一個空茶杯擺正,倒?jié)M,熱氣騰騰中,她那只裹著厚厚紗布的手指在紅漆桌面上不輕不重地敲了敲。
“趙大連長,您回頭瞅瞅,隔壁桌那幾個原本聊蛐蛐兒的大爺,這會兒都不吭聲了,正跟那兒擠眉弄眼,打賭咱們是哪個局子的呢。還有那個跑堂的,手里的抹布都快把桌皮擦破了,眼睛一直盯著您的腰——您那后腰鼓鼓囊囊的,是怕別人不知道您帶著‘家伙’呢?“
林嬌玥端起茶碗,輕輕吹了一口:
”趙大連長,您這哪是保護?您這是舉著大喇叭喊:‘此處有核心保密人員,潛伏的特務(wù)請往這兒看,趕緊來這兒集合’。”
這話雖然帶著幾分調(diào)侃,卻像針一樣扎在了點子上。
趙鐵柱那張雷打不動的撲克臉,終于極其細微地僵了一下。
作為偵察兵出身的尖子,他當(dāng)然知道“大隱隱于市”的道理。可林工太重要了,那種“哪怕自已粉身碎骨也不能讓她掉一根頭發(fā)”的死命令,讓他本能地選擇了最高級別的防御姿態(tài)。
他眼角的余光迅速且隱蔽地掃了一圈。
確實。
這原本嘈雜熱鬧的大堂里,以他們這桌為中心,方圓五米內(nèi)的氣氛有些詭異的凝固。只要不是瞎子,都知道這桌人身上帶著血氣,不好惹,就像一群狼混進了溫順的羊圈里。
太扎眼,反而是安保的大忌。
趙鐵柱沉默了兩秒,那股子仿佛下一秒就要把茶館房頂掀翻的肅殺氣,終于稍微收了收。
他喉結(jié)上下滾動了一下,沖著門口和角落微不可察地揚了揚下巴。
收到指令,那幾個警衛(wèi)這才像是活過來一樣。門口那位終于把手里捏出汗的瓜子送進了嘴里,“咔嚓”一聲脆響,雖然表情還是略顯僵硬。
角落里拿著報紙的那位也終于把死死盯著伙計菜刀的眼神落在了報紙上,裝模作樣的翻了一頁。
趙鐵柱拉開條凳,動作并不大,但那是經(jīng)過精密計算的——這一坐,既不背對大門,又能護住林嬌玥的左側(cè)死角,一旦有變故,他能第一時間做出反應(yīng),護住林嬌玥。
他也沒坐實,屁股只沾了個邊,大半個身子的重心還在腿上,大腿肌肉緊繃,隨時能暴起傷人。
“這就對了,坐下歇會,天塌不下來。”
林嬌玥把冒著熱氣的茶杯往他面前推了推,語氣里多了幾分不容拒絕的威嚴:
“還有這點心,都吃了。別剩著,老百姓種點糧食不容易,浪費是極大的犯罪。”
趙鐵柱面露難色,剛想張口推辭:
“可是……”
“這是命令。”
林嬌玥也不看他,自顧自地吹了口熱氣,抿了一口那苦澀滾燙的茶水。
“咱們是來聽‘風(fēng)聲’的,不是來站崗的。哪有喝茶不吃東西的?你那一臉階級斗爭的樣兒,誰敢在咱們旁邊說真話?”
趙鐵柱盯著那塊酥得掉渣的牛舌餅,又看了看面前這個比他小了一輪、看著嬌嬌弱弱的小姑娘。
他是真拿這位沒辦法。
在車間里那是說一不二的技術(shù)大拿,出了門就是個鬼主意一堆的丫頭片子。
他伸出那只布滿老繭、習(xí)慣了握槍的大手,抓起牛舌餅。那精致易碎的點心在他手里顯得有些滑稽,仿佛稍一用力就會變成粉末。
他也不細嚼,像是執(zhí)行銷毀任務(wù)一樣,兩口就給吞了,甚至沒嘗出咸淡,順手抄起茶杯,咕咚一口灌下去半杯,那是把高碎當(dāng)燒刀子喝了,喉結(jié)咕嚕一聲,豪邁得嚇人。
“這就對了。”
林嬌玥嘴角稍微往上揚了揚,身體往后一靠,在這嘈雜的市井喧囂里,終于找回了點活著的感覺。
“別繃著了,聽聽,隔壁那大爺正說前線的事兒呢。”
她輕聲說道,眼神卻變得銳利起來。
茶館里人聲鼎沸,都在聊著時事。
“聽說了嗎?咱們前線又打勝仗了!”
鄰桌一個穿著中山裝、看著像個教書先生的中年人神采飛揚,唾沫星子橫飛。
“我那在報社當(dāng)編輯的小舅子說的,絕對保真!說是咱們的戰(zhàn)士們,前兩天把美國佬的B-29轟炸機給揍下來好幾架!以前那是光挨炸還不了手,現(xiàn)在好了,說是有了啥‘千里眼’,一打一個準!”
“可不是嘛!”
另一個手里轉(zhuǎn)著核桃的大爺把茶碗重重一磕,滿臉紅光,“我那在兵工廠當(dāng)工人的侄子回來說,咱們現(xiàn)在的家伙事兒硬了!聽說天上的大飛機都能打下來!”
“好!打得好!”周圍響起一片叫好聲。
雖然大爺們的描述夸張了點,充滿了民間演義的色彩,但林嬌玥聽得嘴角直往上翹,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驕傲和濕潤。
那是她參與造的雷達,是她煉的鋼。
這種被百姓口口相傳的成就感,比拿那五億獎金還要爽,還要讓人心里滾燙。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已還在隱隱作痛的右手,覺得這傷,受得值!太值了!
就在林嬌玥沉浸在這份自豪中時,一直默默吃點心、看似放松的趙鐵柱,突然毫無征兆地停下了咀嚼的動作。
原本松弛的背部肌肉瞬間繃緊。
在滿屋子充滿善意和熱情的視線中,夾雜著一道極難察覺的、陰冷而黏膩的目光,正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群,像毒蛇吐信一樣,舔舐著林嬌玥的后背。
有殺意!
趙鐵柱微微瞇起眼,借著喝茶的動作,用余光掃向那個賣煙卷的小販方向。
風(fēng)雨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