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賬目要做平,戲要做足。”
林鴻生拍了拍手上的灰,冷哼一聲:
“你爹我這輩子做買賣,最信奉的就是‘虛虛實實’。哪怕咱們兜里只有三分的本錢,那也得擺出十分的排場,把戲唱得比真的還真,讓外頭那幫人摸不透咱們的底牌,連一丁點破綻都挑不出來!”
“得嘞!既然爹把臺子都搭好了,那這戲我就唱全套的!”
林嬌玥意念一動。
原本空蕩蕩的八仙桌上,瞬間堆滿了“違禁品”。
兩條油光水滑、在陽光下泛著棗紅色光澤的老臘肉;一掛切開就能流油的東北血腸;還有幾包曬得干透、一泡就能發的油豆角。
那股子煙熏火燎的肉香味,哪怕沒下鍋,都勾得人饞蟲造反。
“這才是慶功宴該有的排面!”林嬌玥手一揮,“今兒個咱們連著喬遷大喜一起辦,必須得把這香味飄出二里地去!”
蘇婉清看著滿桌的好東西,眼角眉梢都染上了笑意。她動作麻利地抄起圍裙,將桌上的臘肉血腸一股腦兜進懷里。
“行了,少在那兒貧嘴。”
蘇婉清抱著滿懷的“贓物”往廚房走,臨出門前,她回頭遞給父女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娘先把這些東西拿去‘過明路’。小草那丫頭不簡單,張局長親自選出來的勤務兵,那一雙眼睛毒著呢,防偵察是刻在骨子里的本領。我得去把這些肉仔細裹一裹,造出點‘千里迢迢帶回來的殘羹冷炙’那種寒酸勁兒,否則這關不好過。”
林嬌玥沖著親娘的背影比了個大拇指,小聲鼓勵:
“娘,您得拿出當年在蘇城撐起半邊天的沉穩來。就憑您那急中生智的靈光勁兒,只要您想演,這四九城誰也瞧不出破綻。我看好您,奧斯卡都欠您一座小金人!”
目送蘇婉清進了廚房,林嬌玥深吸一口氣,平復了一下心情,轉身穿過月亮門,溜達進了前院。
東邊倒座房外的石榴樹下,趙鐵柱正蹲著擦槍。
動作機械精準,像個莫得感情的殺人機器。
聽到林嬌玥的腳步聲,他也沒抬頭,只是原本緊繃的肩背微微松了一寸。
“林工。”嗓音冷硬,帶著金屬的質感。
“趙哥,勞駕您替我跑趟腿。”
林嬌玥在三步外站定,雙手背后,笑得像只偷腥的小狐貍。
趙鐵柱把抹布往兜里一揣,瞬間起立,站得像桿標槍。
“請指示。”
“請您去趟九零九所,不管是動之以情,還是直接用您那警衛連的手段給綁過來,總之,把唐所長、周教授,還有總局的那幾位老工程師都給我請到家里來。就說,林嬌玥請他們赴宴。”
趙鐵柱眉頭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理由?”
這幫國寶級專家忙得腳不沾地,無緣無故請人,違反條例。
林嬌玥指了指后院,那股子若有若無的肉香味已經開始往外飄了。
她笑瞇瞇地吐出三個字,足以擊穿這個年代任何防線:
“有!肉!吃!”
趙鐵柱幾乎喪失表情的臉部肌肉,極其明顯地抽動了一下。
“張局長剛獎了五斤肉票,我爹娘又從哈市‘千里迢迢’扛回了血腸和熏臘肉。現在已經下鍋了,加了大火在那兒燉著呢。您想想,那血腸在鍋里翻滾,臘肉的油脂被熬成半透明……”
林嬌玥像是嫌這劑猛藥力道不夠,故意在“肉”字上加重了音節:
“香迷糊了。”
趙鐵柱一向冷硬如鐵的表情終于出現了一絲明顯的裂痕,眼底閃過極度的震驚。
五斤肉!
這年頭誰家過節能割上幾兩肉都得在院里顯擺半個月,她這倒好,直接論斤燉!
“但這不合規矩……”
趙鐵柱還在做著最后的職業掙扎,聲音卻比剛才虛浮了不少:
“所長和教授們的日程都是排滿的……”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呀。”
林嬌玥收斂了幾分打趣的小狐貍模樣,神色認真了些,眼底透著亮光。
“前線大捷的好消息傳回來,大伙兒緊繃了這么久的神經也該松快松快了。再說了,他們之前可是說了,喬遷新居請吃肉,這也算是雙喜臨門。正好借著上面獎我的這五斤肉,讓幾位天天熬夜熬得眼窩深陷的國寶專家補補油水。”
她頓了頓,揚起下巴:
“你就跟他們原話匯報,慶祝前線大捷加上喬遷宴!吃飽了,大伙兒才有力氣繼續為國家搞科研。”
說到這,那股子勾人的濃郁肉香恰好又被微風送過來一陣。
林嬌玥挑了挑眉梢,故意拖長了尾音激將道:
“趙哥,這理由夠不夠讓你這桿標槍拔腿跑一趟的?去晚了,肉可就燉爛糊,全化在湯里了!”
“……保證完成任務!”
話音未落,趙鐵柱腳下生風,一個標準的向后轉,步伐快得甚至帶起了一陣殘影,直奔九零九所的方向狂奔而去。
看著趙鐵柱帶風離去的背影,林嬌玥伸了個懶腰,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今晚這頓飯,怕是要把半個南鑼鼓巷的鄰居都給饞哭了!
林嬌玥心滿意足地跨過月亮門,溜達回后院。
八仙桌旁,林鴻生已經慢條斯理地重新坐下,正就著一盞清茶,那神態活脫脫一個退休在家的富家翁。
“處理好了?”
林鴻生抿了口茶,指了指墻角那堆已經空掉的麻袋。
“妥了,趙哥去‘綁人’了,估計一會兒九零九所那幫老教授們就過來了。”
林嬌玥抓起一把炒制的南瓜子,一邊熟練地磕著,一邊聽父親傳授他的“外交學問”。
……
“李家村那套房子,作價一百塊錢,給了村長一家。”林鴻生拍掉手上的土渣,“他家那幾個小子到了說媳婦的歲數,屋子轉不開,咱們做個順水人情,也是感謝之前他們對咱家的照顧。”
林嬌玥抓起一把瓜子磕著,聽父親盤道。
“村里那些跟你一起念過書的娃子,走的時候,我托人捎了兩斤大白兔。”林鴻生端起茶杯潤嗓,“支書和趙廠長那邊,送了些地窖里的精米白面,臨行前,我還特意留了咱們這里的門牌號。人走茶不涼,逢年過節一封信,這條線就算是牢牢系住了。”
在這個缺醫少藥、出門靠走介紹信的年月,多一條知根知底的人脈就是多一層保障。林家做了一輩子買賣,最懂這種草蛇灰線、潤物無聲的結網手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