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第三天清晨,九零九所一號車間。
林嬌玥戴著白手套,手里拿著游標卡尺,正站在一臺改造好的辛辛那提銑床前。
“呲——”
刀頭切入剛才換上的GCr15高碳鉻軸承鋼,發出的剝離聲勻稱而綿長,沒出現卡頓,也沒出現令人牙酸的金屬撕裂音。
細密的銀色鐵屑如同卷曲的刨花一樣順暢地落入接料盤里。
宋思明夾著個黃牛皮紙板湊上前,經過一周的強制休假,他的臉色和精神頭肉眼可見地比之前好了許多,以往眼底熬出來的烏青褪得干干凈凈,連走起路來步子都輕快了不少。
他把一張剛從油印機上搖下來的單子遞過去:
“林工,今天這批料太神了!不僅吃刀順暢,連廢品率都直接壓到了千分之五。”
林嬌玥接過油印紙,視線落在上面。那是一張極度規范的“來料檢驗與出庫核對單”。
表格畫得橫平豎直,從進廠重量、抽檢硬度、爐號編碼,到簽收人畫押,一環扣著一環。
“更邪門的是庫房那邊的動靜,早上我去領料,往常物料科那幫人,都是隨便指個料堆讓咱們自已去搬。”
宋思明推了下鼻梁上的黑框眼鏡,語氣帶著點心有余悸:
“今天倒好,料全部分門別類碼在架子上,端頭用白漆刷著出爐時間和溫度批次。敢拿混一根,庫管員當場就能跟你翻臉。”
林嬌玥聽完,把手里的卡尺揣進兜里,死死咬了下嘴唇才把那股子驕傲的笑意強忍下去。
她在心里樂開了花:
那是!也不看看是誰的爹!這辦事手段,除了那位當年把江南商幫和恒利行管得像鐵桶一樣的蘇城商界霸主,還能有誰?
老爹這是把他當年對付黑幫和商痞的雷霆手段,直接給這幫國營廠的懶漢們上了一堂終身難忘的血淚課!
她清了清嗓子,裝作若無其事地沒接宋思明的話茬,轉身走向了車間最里側的質檢臺。
這是她專門讓人用玻璃和減震橡膠板在車間角落隔出來的一間無塵室,為了把控量產質量,在九零九所硬生生建立的一個新流程——“來料應力均勻性測試”。
陸錚正趴在防震臺前,挽著袖子,鼻尖上全是汗,手里拿著一臺兵工總局特批調來的高精度金相顯微鏡,正對著剛切下來的金屬斷層死磕。
“看出來什么名堂沒?”
林嬌玥走近,在旁邊拉了張木板凳坐下。
陸錚一聽到這清冷又熟悉的聲音,背脊一緊,趕緊站直身子,把顯微鏡的位置讓出來。
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林嬌玥,滿是藏不住的崇拜:
“林工,這鋼里的‘刺兒’順了。前兩天切崩刀的那批,里面的紋理全是一坨一坨的,像個死疙瘩,看著就憋屈。今天這批,紋理順著一個方向走,透亮透亮的!”
“那是晶相組織。”
林嬌玥也沒有擺架子,隨手拿起桌上的短截鉛筆,在空白的粗糙草稿紙上畫了幾個網格狀的六邊形,筆鋒凌厲果斷。
“你嘴里說的‘刺兒’,在材料學上叫晶界。昨天那批鋼材因為爐溫控制不穩,導致碳化物的球化退火沒做透,晶相粗大且分布極不均勻,相當于鋼材內部埋著無數個定時炸彈。”
她用鉛筆點著圖紙,眼神沉靜而專業,帶著一種讓陸錚無法移開視線的絕對掌控力:
“今天這批,經過了周清源教授在煉鋼廠重新標定的控溫標準,晶體完成了重新排列,內部的殘余應力已經降到了安全閾值以內。”
陸錚聽得連眼皮都不眨,一字一句全往腦子里刻。
他那原本只能靠觀察火色、聽切削聲音得來的野路子經驗,正被林嬌玥用龐大而嚴密的現代工業理論重新拆解、重組。
在這個少年的世界觀里,林嬌玥不僅是師父,更是科學真理的具象化。
“做咱們這一行,感覺是最靠不住的東西。”
林嬌玥拿鉛筆敲了敲桌面上的檢驗單。
“今天你精神好,能聽出刀頭聲音不對;明天你得了重感冒,發著高燒,這零件要是切壞了發往前線,那就是要命的事故。我定下這份來料檢驗協議,就是為了把你們的手感,變成任何一個普通工人只要識字就能看懂的數據和鐵律!”
林嬌玥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這間喧囂的車間,看到了那硝煙彌漫的朝鮮半島。
她壓低了聲音,語氣中透著千鈞的重量:
“我們早一天把機床跑順,早一天把量產的破甲武器送到前線,就能早一天逼停美國佬的坦克履帶!我定下這些規矩,就是為了等抗美援朝勝利的那天,能讓更多拿著咱們造的武器去拼命的戰士們……全須全尾地活著回家!我們要用最鐵的工業標準,去給前線的將士們做底氣!”
這一番話,如同一記重錘,狠狠砸在了宋思明和陸錚的心坎上。
“林工,我懂了!”
陸錚眼眶微微發紅,重重地拍了拍自已并不寬厚的胸膛。
那張黝黑年輕的臉上,滿是對技術的狂熱,以及死守規矩的執拗:
“我向您保證!以后只要是從我手里進廠的料,只要沒過您定的這項應力均勻性測試,天王老子來說情我都不蓋那個合格章!誰敢坑前線的同志,我陸錚跟他拼命!”
這就夠了。
林嬌玥看著這個眼睛亮得像火炬一樣的少年,心底涌起一絲難以言喻的欣慰。
她清醒地知道,改變這個國家老邁破舊的工業底子,靠她一個人去推,無異于杯水車薪。
只有把陸錚、把這幾十個精英班的學徒培養成真正懂理論、守鐵律的“大國工匠”,國家的工業骨架才能真正拔地而起。
而有了這樣堅不可摧的骨架,前線的將士們,必將無往不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