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仁堂的大門打開,人潮魚貫涌出。
林嬌玥和陸錚被擠到了西側走廊的廊柱邊上。
十二月的風灌進來,讓人如同置身冰窟。
陸錚往旁邊挪了半步,正好擋住風口,替她遮去了大半的穿堂寒意。
林嬌玥靠著廊柱,腦子里回想起這兩個多小時里被念出的名字,一個接一個,有的帶著榮光走上去,有的被戰友捧上去。
\"林工!\"
宋思明從走廊另一頭小跑過來,眼鏡滑到了鼻尖上,額角沁著一層薄汗。
他的觀禮位置在中間的位置,跟林嬌玥隔了十幾排人,散場后繞了大半圈才找過來。
\"你剛才坐在哪兒?\"
\"中排靠邊。\"
宋思明扶了扶眼鏡,喘了口氣:
\"不過看得清楚。\"
他沒具體說看見了什么。
但他的鼻尖紅彤彤的,顯然不全是被外頭的冷風凍的。
三個人在走廊里站著,也不急著走。
身邊不斷有軍人和家屬經過,有人笑,有人哭,有人攙著斷了腿的親人,走兩步就蹲下來抱頭痛哭。
一個年輕媳婦抱著一枚用紅布包裹的勛章,蹲在廊柱根下,肩膀一聳一聳的,卻沒發出任何聲音。
林嬌玥的目光從那團紅布上移開,忽然停住了。
走廊盡頭的拐角處,孫振邦教授拄著一根手杖,站在原地。他對面是一個拄著雙拐、左腿褲管空蕩蕩的中年軍官。
孫衛民。
剛才臺上那個脊背筆直、單腿敬禮的團長。
兩個人面對面站著。
孫教授的手杖杵在地上,手背上青筋暴起,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擠出三個干啞的字:
“……混小子。”
孫衛民費力地將重心靠在右側的拐杖上,笑了一下:
“爹。我沒給你丟人。”
“沒丟人……沒丟人……”
孫教授顫巍巍地伸出手,摸向兒子左頰上那道新添的疤。
孫衛民沒躲,反而主動低下頭,讓父親的手貼得更實些。
“爸,腿沒了,命還在,劃算。”
“劃算!咱們賺了!”
孫教授突然一把抱住兒子的肩膀,臉埋在孫衛民的舊軍裝里,壓抑不住地嚎啕大哭。
林嬌玥眼眶一酸,迅速別開臉。
“走吧,別看了,讓他們爺倆好好待會兒。”
三個人剛轉過身,還沒走出十步,背后猛地炸起一聲破鑼嗓子。
“林工!!宋老弟!!”
一聲大喊從背后響起。
是高建國的聲音。
他從人堆里殺出一條血路,那身舊軍裝被洗得快看不出原色了,但胸前新別的勛章锃亮。
他整個人黑了一圈,瘦了一圈,左臉頰添了一道新疤,皮肉愈合后留下一條蜈蚣似的凸棱,把他原本還算端正的五官拉扯得兇悍無比。
但笑起來還是那副德行,一口大白牙在黑臉上格外扎眼。
“瞧見沒有!”
高建國沖到林嬌玥面前,伸手指著自已胸口的勛章,手指頭恨不得戳進勛章里:
“一等功!老子活著回來拿一等功了!”
他嗓門大得整條走廊的人都在回頭看。
林嬌玥繃了半天的嘴角終于沒繃住,輕輕向上彎了彎。
“看見了,全場都看見了,你吼那么大聲干什么?你是最后一排走上去的,屬你走得最慢。”
“那叫壓軸懂不懂!排面!”
高建國拍了一下自已的胸膛,剛拍完,便疼的咧嘴吸了口涼氣。
宋思明眼眶已經紅了,上去握住高建國的手使勁晃了晃:
“活著回來就好,太好了。”
宋思明的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
“廢話,我還沒吃夠肉呢,閻王爺留不住我。”
高建國嘴上渾說,但握著宋思明的那只手收緊了,把宋思明捏得齜牙,也不敢抽。
宋思明忍著疼,視線落在他臉上那道蜈蚣疤上:
“你這臉怎么回事?”
“嗐,松骨峰那陣子,趴散兵坑里跟人家坦克對著干。”
高建國咧了咧嘴,語氣跟說今天食堂打了個雞蛋似的:
“炮彈炸松了坑壁上的碎石頭,有塊石頭片子不長眼,嗖的一下——”
他用手指沿著疤的軌跡從眉骨劃到下頜,比劃了一下:
“擦著骨頭過去的,差一指頭就把我眼珠子刨了。衛生員拿針線給我縫的,那小子手抖得跟篩糠似的,縫出來的針腳比我奶奶納鞋底都粗。”
林嬌玥沒好氣地瞪他:
“命都差點丟了,你還嫌人家針腳粗?”
“那可不,這是老子找媳婦的臉啊!”
高建國理直氣壯:
“等回了部隊,我非得找個手巧的軍醫,給我把這皮拆了重新縫一回不可。縫得好看點,將來還得討媳婦呢!”
宋思明哭笑不得:
“你當這是縫衣服呢?都長死肉了,你還敢重新縫?”
“那就這么著吧。”
高建國擺了擺手:
“反正老子這張嘴沒壞,不耽誤啃大骨頭吃肉就行!”
高建國嘴上嬉皮笑臉,但說到“不耽誤吃飯”四個字時,他的目光快速地掠過走廊兩側那些缺胳膊斷腿的軍人。
很多人連筷子都握不住了。
高建國臉上的混不吝猛地收了收,聲音一下子啞了下去:
“走的時候,十二個老兄弟去摸敵人的偵察哨……今天能自已走下臺的,就剩七個了。”
走廊里的風變冷了一截。
宋思明握著他的手僵在那里,張了張嘴,卻覺得喉嚨里塞了團沾水的棉花,沒說出話來。
陸錚站在林嬌玥身后半步的位置,聽見“十二個回來七個”這幾個字,嘴唇猛地抿了一下。
他的手插在褲兜里,指尖死死掐住那張疊得四四方方的照片。
“行了,不說這些。”
高建國沒再往下講,使勁搓了一把臉,把那點情緒搓散了。
他抬頭看向林嬌玥身后,嘴巴張了張,忽然不吭聲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