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保國腦門上冒了一層油汗,拿手背胡亂抹了一把,雙腿打顫,但多年混跡官場的本能讓他下意識地開始找補。
在他眼里,林鴻生再精明也不過是個撥算盤的舊商人,而那個帶隊的林嬌玥更是個只有十幾歲的黃毛丫頭。
他認定,這幫人就算手里攥著北京的尚方寶劍,到了軍工廠這種重工業地盤上,也是妥妥的‘外行查內行’。
只要自已拋出幾套晦澀的軍工術語,保管能把這父女倆繞得找不著北。
“林老先生,您這話可就冤枉人了。”
錢保國干咳兩聲,強行挺直腰板,端起廠長的架子,
“您是商人,精打細算慣了,但不明白咱們軍工生產的特殊性。這百分之十一的特種鋼報損率,那是蘇聯老大哥的專家伊萬諾夫同志實地考察后,親自敲定的特殊工藝損耗指標!”
他越說越順溜,甚至還帶了幾分理直氣壯的硬氣:
“咱們三廠那可是跟蘇聯方面簽了保密協議的。涉外工藝,保密級別極高。您這大半夜帶著兵來抄家,查賬是一回事,要是不懂技術硬查,破壞了中蘇軍工合作的大局,這責任別說是您,就算是部里也擔待不起吧!”
他拿捏住了時代痛點,在這個年月,誰敢隨便質疑蘇聯專家的權威?這就是他東北利益集團屢試不爽的政治護身符。
走廊里安靜了兩秒,高建國抱著膀子冷哼一聲,剛要罵娘,林嬌玥隨手將一沓邊緣發黃的記錄本丟在錢保國腳邊。
“蘇聯專家的工藝要求?”
林嬌玥走上前,視線壓著錢保國,語速平穩卻字字如刀,
“這是漢陽廠改進后的高壓炮管退火參數,同型號的45號特種鋼。實測退火溫度區間八百四十度至八百六十度,保溫兩小時后出爐。最后金相檢測通過率百分之九十八點五。”
林嬌玥從兜里掏出一支鋼筆,在草紙上隨意劃了兩組算式。
“根據蘇聯M-30型一百二十二毫米榴彈炮的原本圖紙推演,從鋼錠軋制到成品出廠,只要熱處理爐的溫控探頭沒有瞎,結晶組織不出現大面積的魏氏組織,最大火耗率撐破天也就百分之四。這還是算上了車床切削的廢料!”
她逼近半步,冷冷的目光直刺錢保國閃躲的眼睛:
“百分之四的安全極限,你們直接拔高到百分之十一。多出來的這百分之七的優質好鋼,去哪了?被你換成金條揣進兜里了?”
錢保國張口結舌,肥厚的嘴唇哆嗦著,半天擠不出一個字。
他做夢也想不到,一個看起來嬌滴滴的小姑娘,張口就是連很多老把式都聽不懂的金相參數和熱處理溫控數據,把賬本上的爛賬在技術層面扒了個底朝天。
“別拿蘇聯專家當擋箭牌,物理定律不認國籍。”
林嬌玥收起鋼筆,冷酷地蓋棺定論,
“掛羊頭賣狗肉,拿報損當掩護吃里扒外。真把國家財產當你們家后院的韭菜了?”
正說著,樓梯口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兩名偵察兵押著幾個垂頭喪氣的保衛干事走了上來,走在前面的正是宋思明。
他原本就是個清瘦的書生,此刻看著分外狼狽。
棉衣下擺被撕開一條長長的大口子,白花花的棉絮露在外頭。那副常戴的眼鏡斷了一條腿,全靠一圈白膠布勉強固定在鼻梁上,眼圈底下還青了一塊。
“老宋,你這造型挺別致啊,要飯討到奉天來了?”
高建國咧開嘴樂了,但眼神里的溫度卻降到了冰點。
宋思明沒理會高建國的調侃,三步并作兩步沖到林嬌玥面前,推了推那搖搖欲墜的眼鏡,氣得指尖都在抖。
“林組長!這簡直是有辱斯文!他們哪里是軍工廠,分明是盤踞山頭的土匪!”
宋思明轉身指向旁邊抖成篩糠的保衛科長,控訴道,
“昨晚我們帶著設備剛到廠區大門,他們保衛科出動了三四十號人!手里全都拎著洋鎬把和鐵棍,把我們圍在雪地里。我把部里簽發的特派令給他們看,這幫人一口咬定天黑看不清公章,非說我們是假冒的特務!”
宋思明深吸了一口氣,平復胸腔里的火氣:
“硬生生把我們幾個人連帶設備,全扣押在后頭的破招待所里。門口派人站崗不說,還把墻上的電話線直接剪斷了!要不是你們趕來,我們今天連這個辦公大樓的門檻都摸不到!”
聽完這番話,走廊里的氣壓瞬間低得嚇人。
“誤會!這真是大水沖了龍王廟……”
保衛科長剛想干嚎求饒。
陳默一腳踹在走廊的鐵皮垃圾桶上,沉悶的金屬撞擊聲把那半截求饒聲生生堵在喉嚨里,陳默單手拎著一把上膛的沖鋒槍,眼皮微垂,用極輕的語調開口:
“剪電話線,持械圍堵國家巡查組成員。按戰時條例,就地擊斃也不冤。”
他抬起眼,像一頭鎖定獵物的孤狼,盯住了錢保國和保衛科長,那股從死人堆里淬煉出來的殺氣毫無遮擋地傾瀉而出。
保衛科長腿一軟,當場跪在水泥地上。
與此同時,三樓財務科的硬仗也在同步進行。
財務科長是個謝頂的中年男人,大半夜被從被窩里拖出來,此刻坐在靠墻的木椅子上,裹著軍大衣,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架勢。
“這位同志,該交的鑰匙我都交了。能查的賬全在這面墻的鐵皮柜里,您隨便翻。”
謝頂科長喝了一口搪瓷缸子里的熱水,
“我們三廠走賬向來規矩,每一筆都有上面領導的簽字。”
陸錚沒搭理他,這要是擱在幾個月前剛從九零九所出來那會兒,他早就急得指揮戰士們把鐵柜子全撬了亂翻一氣。
但跟著師父林嬌玥和老狐貍林鴻生在漢陽廠查過幾次賬后,他長進了。
陸錚把手電筒別在腰上,繞著那一排綠色的鐵皮文件柜踱步。他沒急著開柜門,而是伸手在柜子頂端最深處摸了一把。
拿下來一看,指尖干干凈凈。
陸錚又拉開柜門,隨手抽出一本上個月的特種鋼進出庫明細。紙張很新,墨跡清楚,但翻閱的折痕極其規律,連每一頁紙邊的磨損度都一模一樣。
“賬冊是后補的樣板貨。”陸錚把那本“完美”的賬冊扔在桌上,拍了拍手上的浮灰,“平時做賬的真實臺賬,沒這么干凈。”
謝頂科長端著搪瓷缸子的手一晃,熱水濺在手背上,他干巴巴地接茬:
“您別開玩笑,這就是原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