鑼鼓三聲，臺簾一挑，開戲！
演員邁著蓮花步登臺，戲園子里安靜大半，交頭接耳說話，嗑瓜子的聲音全都變小。
鏡頭轉(zhuǎn)移到二樓包間，李小竹在鑼鼓聲響起的時候就已不再盤腿坐著，蛐蛐孫教過她看戲時要坐好，這是對臺上演員最起碼的尊重。
隨著戲曲開演，李小竹眼神專注的盯著舞臺，搭在椅子扶手上的小胖手，手指輕敲扶手打著板眼，腦袋跟著鼓點節(jié)奏一點一點。
待舞臺上的演員唱到緊要處，婉轉(zhuǎn)的唱腔收聲。
李小竹當(dāng)即拍腿鼓掌，“嘿，好——！”
包間內(nèi)的李父等人，不管是正在喝茶的，還是正在嗑著花生瓜子的，又或是好奇的目光正在隨著臺上演員轉(zhuǎn)動的。
無一例外，全部被李小竹突然的叫好聲給嚇一激靈。
他們這是不懂，此處有彩，該當(dāng)叫好。
叫好不是瞎喊，首先得懂什么時候，在哪個節(jié)骨眼喊。
比如演員出場亮相，名角剛一露頭，還沒唱，沒做動作的時候，觀眾叫好，這叫碰頭彩。
比如說演員在唱高腔、甩腔、拖腔特別亮、穩(wěn)、有味兒的唱完某一句，某一個段落。武戲干凈利落，高難度動作完成的時候，全場鼓掌叫好，這叫滿堂彩。
再比如說整場戲演完，表演結(jié)束后掌聲不斷，叫好連連，這叫滿堂紅。
李小竹叫的這聲好正正卡在節(jié)骨眼上，她這聲好叫的清脆透亮，引的樓上樓下所有懂行觀眾立馬跟上，頓時滿堂彩！
這是種臺上臺下演員和觀眾之間的互動，臺下的觀眾叫好，臺上的演員會更加賣力表演。
頭頂?shù)臒袅?，今晚戲不錯，引起三次滿堂彩后中場休息。
臺上換布景，演員換服裝。
臺下觀眾抽煙的抽煙，喝茶的喝茶，嗑瓜子的嗑瓜子，還有起身去上廁所的，椅子的嘎吱聲夾雜在場內(nèi)喧鬧中。
茶房拎著個大號鋁壺出來，走在擁擠的過道里不停叫喊：“熱茶~橘子水~瓜子一包五分~”
二樓包間內(nèi)。
“上廁所的抓緊?！?/p>
李向東開口，葛有福見李曉江兄妹七個全要去，跟著起身一起。
二樓沒有單獨的廁所，廁所在一樓過道盡頭的側(cè)門邊上。
李小竹從廁所出來，雙手扶正腦袋上的虎頭帽，等著哥哥姐姐們。
旁邊的男廁所門口相當(dāng)于一處臨時抽煙區(qū)，一堆兒老爺們擠在那吞云吐霧，抽著煙閑聊。
一老頭靠在墻上，一臉興奮的開口：“剛那一段慢板，味兒正！比我前兒從廣播里聽的還地道！”
一名帶著軍帽的中年男人，點頭附和，“那是！今兒的戲不糊弄，拖腔穩(wěn)得住，有底氣！”
又有一人接話道：“今兒沒有名角，沒有碰頭彩，不過。”
他說到這里收聲，比劃個三的手勢，“三次滿堂彩，后頭的估計差不了?！?/p>
“是吧？我也覺得今晚這戲唱的好，十有八九準(zhǔn)能滿堂紅！”
一道童聲響起，正是湊過來的李小竹。
說話的三人先是一愣，煙拿在手里都忘了抽。他們的目光下垂，一瞧是一胖丫頭，三人笑了，不是哈哈大笑，是那種既驚又喜的笑。
隨著流行歌曲的橫行，喜歡聽?wèi)虻哪贻p人越來越少，更何況是一小孩兒！
“哎呦喂！這誰家的小丫頭啊？人不大，還懂戲呢！”
“稀奇了嘿，你還知道滿堂紅吶？比有些大人都懂行！”
“胖丫頭說的沒錯，瞧這胖模樣兒一看就喜慶有福，她一說，今晚準(zhǔn)能滿堂紅！”
老戲迷撞上小票友，仨老爺們稀罕的不行。
但小票友不樂意了，劉經(jīng)理喊胖丫頭，李小竹有求于人，沒回嘴?，F(xiàn)在她過來聊戲，咱們四個是平等的，居然叫她胖丫頭？
“我哪兒胖了？我這叫敦實，再說了，懂戲還分胖瘦呀？您三位是看戲還是看人？”
伶牙利嘴李小竹上線，仨老爺們被鎮(zhèn)住，喉嚨里的話卡殼。
剛說李小竹胖的中年人，趕忙賠笑，“對不住，對不住，小先生懂戲，是我不對，我嘴欠。”
聽到被人稱為小先生，李小竹爽的不行，笑嘻嘻的擺擺手，“行吧，饒你這回，等會兒咱們接著看戲，聽我的沒錯，今晚保準(zhǔn)滿堂紅！”
“你跟人聊什么呢？趕緊回了?！?/p>
葛有福找過來，沖著仨抽煙的老爺們笑笑，拉上李小竹的手走人。
“大爺們，少抽點煙，嗆得慌，壞嗓子?！?/p>
“得嘞，小先生，咱們回見。”
“回見，這里我常來，下次再見我請你們吃雜拌兒?！?/p>
...
...
“你怎么跟誰都能聊上？”
葛有福對身旁仰著腦袋走路的李小竹，打心眼里佩服。
“我們那是湊一塊品戲呢，看戲就得切磋交流心...”
得字還沒從嘴里出來，李小竹聽到有人打小鑼，抬腿就跑。
“里頭打小鑼了，要開戲了！”
跑上二樓，鉆進(jìn)包間，李小竹接過茶房遞來的熱毛巾，擦過手后剛在椅子上坐好。
燈光變暗，大戲繼續(xù)開演。
真讓李小竹說準(zhǔn)了，隨著時間推移，來到謝幕環(huán)節(jié)，演員們身著戲服在臺上一字排開，沖著臺下鞠躬拱手。
臺下的掌聲和叫好聲連連，久久不歇，滿堂紅！
燈亮，幕布拉上，戲散離場。
“今兒真值，聽的過癮！”
“明兒有空還來！”
有人議論著今晚的戲，有人低聲哼唱著某一片段。
戲園子里的人潮緩緩?fù)庥?，沒有人擁擠推搡，大家全都慢步緩行的朝大門口走，進(jìn)出不搶，也是來戲園子看戲的一種體面。
老京城人好體面，這個體面不在穿的衣裳，在說話行事的分寸；愛講規(guī)矩，這個規(guī)矩不靠嘴說，靠記在心里。
大門口的路燈昏黃，空氣里還飄著茶香和瓜子香。
嗯？
李小竹吸吸鼻子，聞到香味里有股香甜的烤白薯味兒，抬手摸摸圓滾滾的肚子。
想吃！
她往大門口一側(cè)走走，讓開門口的位置，等李父后腳出來，忙上前拉住對方的大手。
“爺爺，你餓不餓？想不想吃烤白薯？我讓我爹請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