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圖離開沒多久,兩名送東西的差役便來了。
一人捧著筆墨紙硯,動作小心仔細地在陳舊的木桌上鋪開。
另一人提著炭爐、火鉗與一籃銀絲炭,動作麻利地生火。
銀絲炭燃起來,無煙無焰,散出的溫熱暖意,一點點驅散牢房內的濕冷。
差役放下東西,沒有多留,躬身一禮,輕手輕腳退了出去,還不忘把牢門鎖好。
等人走遠,牢房重歸安靜。
許歲安坐床角,烤著暖烘烘的炭火,連打了好幾個哈欠,眼皮沉沉地耷拉著。
先前在公堂上又驚又哭,本就不多的精力被耗盡,此刻喝了熱茶,吃了糕點,疲意便翻涌了上來。
葉戚研完墨,剛抬眼就瞧見人手捧著杯熱茶,瞇著眼睛,點著腦袋,時不時就打個大大的哈欠。
眉梢掛上淺淺笑意,葉戚放下手中墨條,兩步上前蹲在人面前,單手捧住人的臉蛋,拖住人垂下來的腦袋。
許歲安被這突然的觸碰驚得一激靈,眼睛唰地就睜了開,瞧見是葉戚后,繃緊的身子又軟了下去,嘟嘟囔囔地喊了聲葉戚,眼皮又緩緩沉了下去。
葉戚心口軟了軟,抽走許歲安手里的茶杯,輕聲道:“歲歲,去床上睡。”
許歲安強撐著眼皮看了一眼葉戚,聲音帶著沒睡醒的含糊,“那你呢?”
葉戚起身給人拆頭發,笑道:“我還有事,你先睡,我待會兒就來。”
頭發被擺弄的輕柔動作,讓許歲安的困意越發強,眼皮徹底撐不住,耷拉了下去。
身體往前傾,軟軟的臉蛋靠在了葉戚的腹部,雙手松松地環住葉戚的腰,徹底睡了過去。
葉戚給人拆完頭發,簡單梳理了下,將人抱到了床上。
牢房的床窄小又破硬,即便陳圖拿來了新的被子,也還是遠不如家里的舒適,許歲安剛躺下去,眉宇下意識的輕蹙了起來。
葉戚見狀,抬手輕輕撫平他蹙起的眉頭,又將軟褥往他身下多墊了一層,盡量讓他睡得舒服些。
他蹲在床邊,耐心地替許歲安掖好被角,直到許歲安呼吸輕勻綿長,徹底睡熟后,才緩緩起身往桌邊走去。
提筆蘸墨,他先給李冉星寫了封信。
信上只有寥寥幾句話:
丹州府趙家將倒,速來府城,備足銀錢,等候接手鹽引,碼頭與鹽場。
寫完封好,葉戚再取一張大紙,鋪展平整,在紙張居中的位置,寫下鳴冤書三個大字:
學生葉戚,丹州府人,連中縣、府、院三試榜首,寒門士子。
趙家世襲鹽商,勾結宗室,盤踞丹州,橫行不法,壟斷鹽利,魚肉百姓。
今趙氏子弟垂涎臣妻姿色,光天化日之下欲行強搶,威逼脅迫,無惡不作。
臣挺身護妻,觸怒趙氏,彼便羅織虛罪,顛倒黑白,反將臣打入大牢,欲置之死地。
趙家只手遮天,奪人妻、害士人、壞法紀、辱斯文,
丹州之內,民不敢言,士不敢怒,哀鴻遍野,冤氣沖天。
臣身陷囹圄,性命垂危,泣血上書,只求青天在上,嚴懲惡霸,昭雪沉冤,安士民之心,守天地綱常。
末了,想到什么,葉戚又提筆在另一張紙上,寫了首童謠:風凄凄,夜長長,趙家作惡太猖狂。強奪良人陷士子,冤魂泣淚滿丹江。終有青天開云霧,還我清白斬惡狼。
面無表情地寫完這些,葉戚裁出兩指寬的信箋,提筆寫給太子:
丹州府趙家,三皇子私產,殿下暗中使人,將趙家劣跡散播于京城民間,再令御史臺以欺壓寒士,敗壞吏治,勾結宗室為由參劾上奏。
剛寫完,筆還沒放下,門外便傳來輕微的腳步聲,葉戚隨手扯了張空白宣紙,將寫好東西全全蓋住。
回身看去,來人是葉九,他手中還拿著換洗衣物和吃,還有許歲安平日里在家打發時間的畫本和玩具。
守門的差役早已經被陳圖囑咐過,葉九說自已是葉戚家的仆人后,什么話都沒說,便打開側門放他進來。
兩人入獄的事情,還是陳圖讓人去通知葉九,他才得知的。
剛聽聞消息,便收拾了東西趕來。
“怎么好端端地就進牢了?”
葉九心中一百個不解,本想將手中的東西放到桌上,但桌上堆滿了紙張筆墨,便放到旁邊較為干凈的地上。
“輕聲些,別吵醒歲歲。”
葉戚抬眸示意他放低音量,視線掃過床榻上熟睡的許歲安,確認人并未被驚擾,才繼續低聲開口:“此事說來話長,你先幫我辦幾件事。”
葉九本就是隨口一問,聞言點點頭,沒有再追問。
反正就他對葉戚的了解來說,進牢這種事情,十有八九又是葉戚的什么苦肉計而已。
葉戚回身去桌上,拿起給李冉星的信封遞給葉九,“這封信連夜送去給李冉星,無論你用什么辦法,定要在明日午時之前,親手送到她的手中。”
葉九接過信放進懷里,鄭重點頭,雙眼盯著葉戚,等著接下來的吩咐。
葉戚揮了揮,“沒什么事兒了。”
頓了下,似是想起什么,又補道:“出去的時候,先去一趟陳圖家,讓他來一趟。”
葉九答了聲好,揣著信封剛走到門口,就被叫住。
“等等,你回來,還有件事情。”葉戚道。
葉九暗中翻了個白眼,默默轉身回去。
葉戚道:“回來的時候,去芳記糕點鋪,買些桃酥帶回來,歲歲愛吃他家的桃酥。”
葉九點頭,剛要轉身離開,就又見葉戚突然嘆口氣,似是無奈地說:“歲歲非要陪著我入獄,我不愿意他跟著我吃苦,他說沒了我,他就活不下去。”
葉九嘴角不受控地抽了抽,沉默了會兒,干巴巴地說:“小主子可真愛你。”
葉戚強壓住上翹的嘴角,故作苦惱道:“唉,要是他能少愛我一點,就不用吃這種苦了。”
葉九:“......我走了,趕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