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慕言握住他手腕的力道不重,卻帶著不容掙脫的意味。
沈玉書抽了一下,沒能抽開,甚至被對方帶的往前走了一步,差點撞入李慕言的懷里,幾乎可以聞到對方身上的熏香配著酒味。
李慕言的指尖在他敏感腕骨處有意無意地摩挲著,激起一陣細瘙癢。
沈玉書臉上血色褪盡,只剩眼尾那顆紅痣愈發鮮明,如同雪地里一滴將凝未凝的血。
“李公子,請放手。”
他聲音壓得很低,帶著竭力維持的平靜,卻掩不住的顫抖。
“夜確實深了。”
一直閑坐旁觀的莊晏忽然開口,聲音如玉石相叩,清泠泠的。
“沈公子既已來了,慕言這般強留,反倒失了待客之道。”
他放下酒杯,指尖在石桌邊緣輕輕一點,目光掠過沈玉書緊繃的側臉,轉向李慕言,唇邊噙著一絲辨不清意味的笑。
“不過,我們方才行的梅雪令正到興頭上,沈公子才學出眾,何不一起玩兩輪再走?也算……不辜負這良辰美景,與慕言一番盛情。”
他特意在“盛情”二字上略微一頓,眼神似有深意。
李慕言眼睛一亮,立刻接道:“正是!玉書,難得莊兄和殷兄都在,你便留下玩一會兒,只當陪我,如何?”
他語氣放軟,帶著懇求,抓著沈玉書的手卻未松開,拇指指腹仍在腕間那寸皮膚上緩緩畫著圈。
沈玉書閉了閉眼。
他知道自已此刻拂袖而去并非不能,但李慕言這般做派,莊晏言語間的微妙,還有那位一直未曾開口,卻用目光沉沉鎖著他的殷淮。
如果強行離開,只會局面會更難堪,日后糾纏更多。
他看了看天色,墨藍夜空懸著一彎冷月,時辰確已不早。
母親應當睡熟了,索性只玩幾局,即不負盛情邀約,又可以有正當理由離開。
“只兩輪。”
他睜開眼,眸中清冷一片,聲音里透出淡淡的疲憊與妥協。
“好,就兩輪!”
李慕言立刻松開手,笑容滿面的親自引沈玉書到石桌空著的那一側坐下,又吩咐侍立遠處的小廝添上新的杯盞碗筷。
殷淮自沈玉書同意留下,他重新倚回椅背,手中把玩的玉佩一頓,放在了桌子上。
莊晏則親手執壺,為沈玉書面前空著的白玉杯斟了七分滿的酒液。
酒色清透,在燈籠光下泛著琥珀般的溫潤光澤。
“方才我們定的規矩……”
李慕言坐在沈玉書身側,溫聲解釋,身體不著痕跡地靠近些許。
“以‘梅’與‘雪’為題,或詩,或詞,或典故,或巧對,須在五息內接上,接不上或接得平庸者,罰酒一杯,玉書,你看可好?”
沈玉書微微頷首,目光掃過桌上精致的酒具和點心,落在自已洗得發白的袖口上,心中一片冷然。
他收斂心神,集中思緒。
“可以。”
“那便從莊兄這里繼續吧,方才莊兄那句梅妻鶴子林和靖可是絕妙。”李慕言笑道。
莊晏也不推辭,略一沉吟,清冷嗓音便念道:“雪擁藍關馬不前。”
接的是韓愈詩句,緊扣雪字,且意境蒼茫開闊。
“好!”
殷淮撫掌,他聲線偏低,帶著磁性,“那我來接,梅須遜雪三分白。”
盧梅坡的《雪梅》,直接比較梅雪,算是切題又取巧。
壓力給到了沈玉書。
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沈玉書并未猶豫,幾乎是莊晏落音的下一瞬,他便接口,聲音清冽如冰泉擊石:“雪卻輸梅一段香。”
續的正是殷淮所引詩句的下半,對仗工整,意趣盎然。
不僅接了令,更隱隱有與殷淮那句針鋒相對,平分秋色之感。
殷淮眉梢微挑,眼中掠過一絲意外與興味。
李慕言笑容愈盛,仿佛與有榮焉:“妙!玉書接得恰到好處。那我接,遙知不是雪,為有暗香來。”
第二輪開始,莊晏接得依舊迅捷優雅。
“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
以梨花喻雪,千古名句。
殷淮這次沉吟稍久,在第四息時方道:“梅子黃時雨。”
賀鑄的愁緒,借梅點時節,意境陡轉。
沈玉書睫羽微垂,在燈籠暖光下投下小片陰影,他指尖無意識地輕觸微涼的杯壁,啟唇。
“砌下落梅如雪亂。”
李后主的詞,亡國之痛,離愁別緒。
他聲音本就清冷,念出這等句子,更添一層孤寒意味,與這熱鬧的飲酒游戲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地引人側目。
莊晏執杯的手微微一頓,看向沈玉書的目光深了些。
李慕言則像是被這詞句里的哀戚刺了一下,急忙接上,想沖淡那氣氛。
“雪滿山中高士臥,月明林下美人來。”
幾輪下來,沈玉書應對從容,且每每能在工整切題之外,另辟蹊徑。
他起初還正襟危坐,神色疏淡,隨著酒令往來,心神漸浸入文字對決之中,眉眼間那層冰封的戒備不知不覺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專注的澄澈。
偶爾接出妙句,他自已眼中也會飛快掠過一絲極淺的屬于少年人的欣然亮光,快得讓人抓不住,卻無比動人。
酒也一杯杯飲下。
起初沈玉書還克制,每次只淺抿一口,但行令既快,罰酒難免,李慕言又常以各種名目勸他“陪一杯”。
沈玉書沒怎么喝過酒,只覺得那酒入口清甜,卻不知后勁極足。
不知不覺,三四杯下肚,沈玉書蒼白的臉頰漸漸染上薄紅,從顴骨蔓延至眼尾,連那顆小痣都仿佛浸了胭脂,暈開一抹驚心動魄的艷色。
他坐姿也不再挺直如竹,微微松懈下來,背脊靠著冰涼的椅背,脖頸卻無意識地仰起些許,露出線條優美的下頜與喉結。
又一令至,沈玉書思索時,下意識地抬手,用微涼的指尖碰了碰自已發燙的耳垂。
這個細微的小動作與他平日清冷自持的模樣反差極大,透出一種不自知的懵懂誘惑。
殷淮的眼神驟然暗沉,握著酒杯的指節微微收緊。
李慕言離得最近,看得心頭燥熱,見沈玉書似乎畏寒般輕輕縮了下肩膀,立刻解下自已身上那件披風,傾身過去,不容分說地披在沈玉書肩上。
“夜里風涼,仔細凍著。”
他語氣溫柔至極,指尖無意劃過沈玉書的頸側,為他系攏領口的絲絳。
帶著李慕言體溫和熏香的披風驟然包裹上來,沈玉書醉意朦朧中瑟縮了一下,本能地想躲,那暖意卻誘人地貼合著微冷的肌膚。
他蹙了蹙眉,腦袋有些昏沉,最終只是含糊地咕噥了一聲,非但沒有扯開,反而下意識將自已更蜷縮進蓬松柔軟的狐裘里,臉頰甚至無意識地蹭了蹭領口光滑的皮毛,像只尋到溫暖巢穴的幼獸。
披風對他略顯單薄的身形來說有些寬大,幾乎將他整個包裹,只露出一張泛著醉紅的小臉和幾縷散落額前的烏發。
狐裘雪白的絨毛簇擁著他染霞的臉頰和殷紅的唇。
黑發、白裘、紅顏,在燈籠與月色交織的光線下,呈現出一種頹靡又純凈的美。
他眼神已不復清明,水光瀲滟,迷迷蒙蒙地望過來時,仿佛帶著鉤子,純然無辜,卻又勾魂攝魄。
方才行令時的機敏才氣似乎都化成了這醉后軟糯的風情。
石桌周圍驟然安靜下來。
只有梅枝被夜風吹動,發出極其輕微的簌簌聲,以及不知是誰,驟然變得清晰而壓抑的呼吸聲。
李慕言的喉結滾動了一下,盯著沈玉書蹭著狐裘領口的模樣,眼底的溫柔幾乎要溢出來。
更深處,卻翻涌著更為幽暗的占有欲。
他伸出手,想將沈玉書頰邊一縷擾人的發絲別到耳后。
殷淮卻忽然低笑一聲,打破了這粘稠的寂靜。
他身體前傾,手臂隨意地搭在石桌上,目光描摹著沈玉書醉后毫無防備的面容。
“沈公子……”
他聲音壓得極低,帶著酒意熏染后的沙啞和一種毫不掩飾的侵略性。
“醉后風姿,果然……更勝詩文。”
莊晏沒有出聲,只是靜靜地看著。
他目光瞥過醉得昏沉的沈玉書,緩緩轉著腕間的沉香木珠,唇角那抹疏冷的笑意,此刻在晃動的燈影下,顯得格外幽深難辨。
夜還很長,梅香混著酒氣,彌漫在這方精巧天地里,絲絲縷縷,纏繞不清。
沈玉書隱約聽到有人說話,卻聽不真切。
他只覺得熱,從骨頭縫里透出的燥熱,偏偏裹著的狐裘又暖又軟,讓他舍不得推開。
他難耐地動了動,披風領口滑開些許,露出一小片白皙的鎖骨肌膚,在暖光下瑩潤如玉。
他睜開眼含糊地呢喃了一句,長睫顫了顫,終于支撐不住,醉意徹底上涌。
腦袋一歪,沉沉地靠向了離他最近的李慕言肩頭上。
沈玉書靠上來的那一瞬,李慕言身體微微一僵,隨即調整姿勢讓沈玉書靠得更舒服些,手指輕輕拂過沈玉書頰邊散落的發絲,動作溫柔得像對待易碎的瓷器。
“他醉了。”
李慕言低聲道,目光卻未離開沈玉書的臉。
“今日難得盡興,不如我派人送玉書去廂房歇息,咱們今日便喝到此處?”
殷淮抬頭看了看深沉的夜色,突然道:“今日天晚,下雪又路滑,不如我今日便住在李兄家中吧。”
李慕言身體一僵,剛想拒絕,一旁安靜的莊晏輕笑一聲:“難不成慕言不愿我們叨擾,覺得不合規矩。”
李慕言心中冷笑,面上卻只能應下:“哪里的話,我只是怕寒舍比不得你們府邸寬敞自在。”
他轉眼看了看不準備走的兩人,面上的溫文爾雅都快堅持不住了:“既如此,我便讓下人把客房收拾出來,還請二位不要嫌棄。”
說完,他招呼小廝來收拾殘局,順便去打掃客房。
李慕言將沈玉書抱在懷中,便虛虛然一點頭,面上還是一貫芝蘭玉樹的笑:“那我便先扶沈小友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