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
劉福帶著一眾下人跪在院子里,已經跪了整整一夜。
屋里的動靜從傍晚持續到深夜,從深夜持續到凌晨,從凌晨持續到天明,始終沒有停過。
那聲音。
劉福活了這么大歲數,什么不知道?
可他還是跪著,一動不動地跪著。
那些聲音太清晰了。
床板吱呀吱呀的聲音,皮肉拍打聲
男人粗重的喘息聲,還有那個人細碎的、壓抑的、像小貓一樣的嗚咽聲。
那聲音從門縫里飄出來,飄進院子里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小廝們低著頭,不敢抬眼看,耳根卻紅透了。
丫鬟們跪在后面,臉頰泛著不正常的潮紅,手指絞著衣角,絞得指節發白。
沒有人說話。
沒有人敢說話。
那聲音持續著,一刻不停。
叫了三次水。
每一次都是蕭玥的吩咐,每一次都是劉福親自帶人送進去。
他不敢抬頭看,只看見床帳垂得嚴嚴實實的,只看見一只手從帳子里伸出來,接過茶盞,又縮回去。
那只手白皙修長,布滿青青紫紫的吻痕,腕上卻有一圈紅痕,像是被什么勒過。
劉福不敢多看,低著頭退出去。
日升日落,日落日升。
三天。
整整三天。
那間臥房的門始終沒有開過。
叫水的次數越來越多,從一天三次變成一天五次,變成一天七次。
送進去的飯食原樣端出來,幾乎沒有動過。
只有茶水,每次送進去的茶盞都是空的。
劉福跪在院子里,膝蓋已經跪得發麻,可他不敢起來。
他知道里面在發生什么。
他聽見了那些聲音的變化。
第一天是掙扎和嗚咽,第二天是求饒和哭泣,第三天……
第三天已經沒有聲音了。
那個人已經連哭都哭不出來了。
劉福的心里忽然生出一絲憐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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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玉書睜開眼睛。
喉嚨像是被砂紙磨過,發不出聲音。
他動了動手指,渾身酸軟得像是被拆開又重組,每一塊骨頭都在叫囂著陌生的酸痛。
蕭玥在他旁邊睡著。
那張臉近在咫尺,眉目俊美得近乎凌厲。
剛認識他時,蕭玥臉上還帶著少年人的青澀,此刻他躺在這里,面容卻隱隱有了蕭凜的氣勢。
沈玉書垂眼,想要挪開一些。
蕭玥的手臂立刻收緊,像是睡夢中也本能地將他箍在懷里。
那只手扣在他腰側,掌心滾燙,力道大得不容掙脫。
他偏過頭,看見額上覆著一條冰毛巾。
桌上擺著藥碗、茶盞、還有一碟未動的點心。
想起來了。
昨夜他燒得人事不省,是蕭玥抱著他喂藥、換巾、守了一整夜。
沈玉書眼神冷下來。
三天。
他閉上眼,不愿去想那三天。
蕭玥動了動,把臉埋進他肩窩,鼻尖蹭著他的頸側,呼吸溫熱地噴在皮膚上。
那姿態饜足又依戀,像一頭吃飽了的野獸守著獵物,又像被順了毛的獅子,舒服得不愿醒來。
但是沈玉書醒了,他便也醒了。
“還難受嗎?”
蕭玥聲音帶著睡意的沙啞,睜開眼,看見沈玉書正看著自已,心頭忽然漫上一股奇異的滿足。
他湊過去,想親他。
沈玉書偏開頭。
那個吻落在嘴角,擦過去,落了空。
蕭玥頓了頓。
沈玉書看著他,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冷漠,疏離,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
和這三天里那些掙扎、嗚咽、求饒的目光截然不同。
和前夜燒得迷糊時被他抱著、無意識往他懷里蹭的樣子也截然不同。
蕭玥心里忽然竄起一股火。
他笑了一聲,笑聲懶洋洋的,卻讓沈玉書脊背一僵。
“來人。”
外間候著的侍從立刻掀簾進來。
是個丫鬟,端著銅盆,熱水里浸著帕子,垂著頭快步走近。
蕭玥長臂一伸,細長的指尖撩開床帳一角。
沈玉書看清那張臉,整個人僵住了。
春桃。
前幾日他還與對方坐在春日里,兩個人一起談著日常。
他還想著等考取功名后和她在一起。
曾經純真無邪的春桃,短短幾天已經被磋磨的不成樣子了。
她跪在床前,頭低得幾乎貼到膝蓋上,整個人抖得像風中的枯葉,臉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嘴唇抿得發青,一個字都不敢說。
蕭玥撩開床帳,動作懶散隨意,像是掀開一道無關緊要的簾子。
他語氣輕飄飄的,像在說什么無關緊要的事。
“給沈公子擦身,仔細些,別弄疼了他。”
春桃的肩膀劇烈地抖了一下,手指攥著帕子,指節泛白。
她跪著往前挪了半寸,又停住,像是被釘在了原地。
沈玉書猛地轉頭看向蕭玥,那雙眼睛里全是不敢置信。
蕭玥竟然這樣對他。
他讓春桃來伺候,讓她親眼來看。
看他身上這些惡心的痕跡,看他被男人折騰成什么骯臟樣,看他一直想要遮掩的秘密。
蕭玥要這樣折辱他。
要讓他在喜歡過的人面前,尊嚴碎得干干凈凈。
恨意從心底涌上來,濃稠得幾乎將他淹沒。
巨大的悲愴像一只無形的手攥住他的喉嚨,攥得他喘不過氣,頭暈目眩,眼前一陣陣發黑。
他聽見自已的聲音,因為這幾日沙啞得幾乎辨不出原音。
“求……公子。”
蕭玥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你要怎么求我?”
沈玉書閉了閉眼。
他伸出手,那只手還在微微發抖,腕上有一圈青紫的淤痕。
他抓住蕭玥的手腕,指尖冰涼。
然后他傾身,湊過去。
輕輕吻在蕭玥臉頰上。
那個吻輕得像羽毛拂過,一觸即離,帶著微微的顫抖。
蕭玥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這三日夜夜是他親沈玉書,親了無數次,從嘴唇到脖頸到胸膛到更隱秘的地方,親得他渾身都是自已的氣息。
可沈玉書從沒有主動過。
一次都沒有。
這是第一次。
“行了。”
他聽見自已的聲音,竟然有些發緊。
他揮了揮手:“下去吧。”
春桃如蒙大赦,幾乎是踉蹌著退出去,簾子落下時撞得嘩啦響。
蕭玥轉過頭,剛想說什么,下一刻便愣住了。
沈玉書在哭。
眼淚從那雙眼睛里落下來,無聲無息,一顆接一顆,順著臉頰滑落,滴在被褥上,洇開深色的痕跡。
他沒有出聲,沒有抽泣,只是那樣靜靜地流著淚,眼睛望著虛空某處,空洞得像一具被掏空的殼。
蕭玥慌了。
這三天他什么沒見過?
沈玉書掙扎過,嗚咽過,求饒過,哭喊過,甚至燒得迷糊時還咬他打他。
可他沒有哪一刻像現在這樣,讓蕭玥心里這樣發慌。
他發現自已看不得沈玉書這樣。
那滴眼淚像是滴在他心口,燙得他一哆嗦。
三天的日子里,夜夜廝混下,蕭玥早在不知不覺中溺進了名為沈玉書的深潭里。
不只是身體,還有別的東西,一點一點滲進去,纏得他動彈不得。
那些憤怒一掃而空過后,心中纏繞的便是極奇怪的感覺,讓他覺得自已像是變了個人。
他看不得沈玉書哭,看不得他難過,看不得他受傷。
就算是對方真的做錯了,他發現自已也完全無法狠下心來罰他。
他在床上硬氣,床下卻不敢動他一根手指。
昨夜沈玉書發燒,他一夜沒睡,就守在床邊,隔一會兒探探額頭,隔一會兒喂口水。
他自已都不知道為什么。
現在看著他哭,蕭玥心里又酸又麻,像被人攥住了心尖,又疼又軟。
他想,算了。
跟沈玉書又有什么關系,全是那狐媚子丫鬟勾引的他,把那人發賣了就行。
他伸手,把沈玉書攬進懷里。
那具身體僵硬冰涼,還在微微發抖,蕭玥低下頭,親了親他的眼睛,親掉那些滾燙的眼淚。
“不哭了,以后我對你好。”
他聽見自已說,聲音竟然放得很輕。
假如上官琢幾個人在他旁邊肯定要震驚了,這個嗓子夾冒煙的人竟然是蕭玥?
“我去跟我哥說,娶你過門,讓你當我夫人。”
他把人箍在懷里,下巴抵著他發頂,心里又酥又麻,滿滿漲漲的。
只要一想到自已能和沈玉書一起在一起,他竟然十分期待未來。
沈玉書側過臉,靠在他肩上,一動不動。
眼淚還在流,洇濕了蕭玥的里衣。
他沒讓蕭玥看見自已的眼睛。
那雙眼睛里沒有淚,只有冷。
冷得像臘月的冰碴子。
他是男的。
死也不可能跟男的在一起。
蕭玥這樣折辱他。
整整三天,夜夜把他當玩物,讓他叫得嗓子都啞了,讓他在喜歡的人面前尊嚴掃地。
蕭玥打春桃的主意,讓她跪在床前看他這副模樣,讓他永遠不可能再以正常男人的身份站在她面前。
他失去了唯一變成正常男人的機會。
他恨。
恨意像毒蛇一樣在骨髓里游走,纏住每一根神經,每一個念頭。
他閉著眼,任由蕭玥抱著,任由那些滾燙的吻落在額角、發間。
他要報復。
不惜一切代價。
蕭玥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覺得懷里的人終于乖順下來,不掙扎了,不動了,安安靜靜靠著他。
他心里軟得一塌糊涂,又親了親他的耳朵,聲音低低的,帶著饜足的沙啞。
“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
沈玉書沒說話。
窗外,日頭漸漸西斜,又是一天將要過去。
屋里光線昏暗,床帳低垂,兩個人影交疊在一起,親密得像是一個人。
蕭玥的手輕輕拍著他的背,像是在哄一個孩子。
“睡吧,我守著你。”
沈玉書閉上眼睛。
他的手指,在被褥下面,慢慢攥緊。
攥得指節發白。
攥得指甲陷進掌心。
攥得幾乎要滲出血來。
他沒有再流淚。
可那張臉上,有什么東西,徹底碎了。
又有什么東西,從碎掉的縫隙里,慢慢生長出來。
不是柔軟的東西。
是冷的,硬的,淬了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