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后初晴,日頭卻薄得像層宣紙,透不出多少暖意。
沈玉書天未亮就起了身。
灶膛里的火早已熄滅,他輕手輕腳地添了把半濕的柴,吹了許久才引燃一點火星。
鍋里的粥稀得能照見人影,他盛了一碗稠些的,端到母親炕前。
沈陳氏夜里又咳了血,此刻昏沉著,雙頰泛著不正常的潮紅。
沈玉書扶她起來,一勺勺喂了半碗粥,又伺候她喝了藥。
藥是昨兒抓的最后一劑,苦得嗆人,沈陳氏皺著眉咽下去,拍了拍兒子的手背。
“今日……要去送書?”她的聲音啞得厲害。
“嗯,李員外家那幾本《論語集注》抄完了,說好今日送去。”沈玉書掖了掖被角,“娘好生歇著,我去去就回。”
一個月前,他在書肆外幫人寫家書時,被李員外家的賬房先生瞧見,說府上公子需要人抄錄一些詩書文章,問他愿不愿接這活兒。
沈玉書自然應了,他每十天交一次書,一本書給他五百文,若不是有這些抄書的活,他娘連最便宜的藥也吃不起。
雪停了,風卻更利。
街巷兩旁的屋檐垂下長長的冰凌,在熹微晨光里泛著冷硬的寒芒,路面上結了厚厚的雪,踩上去咯吱作響。
沈玉書將布包緊緊抱在懷里,低著頭,迎著刺骨的北風往前走。
他的手指在袖中凍得僵硬,昨天跪在雪地里留下的凍瘡又癢又痛。
但他步子很穩,背挺得筆直,只有額前散落的碎發偶爾被風吹起,露出那雙過分漂亮的眼睛,在晨霧中靜得像兩潭深水。
李員外家住在城東的榆錢巷,算是這一片有名的富戶。
三進三出的院子,黑漆大門上銅環锃亮。
沈玉書叩響側門時,天色已蒙蒙亮。
開門的是個中年門房,上下打量了他幾眼,似乎對他的寒酸穿著有些訝異,但大概是賬房先生提前交代過,還是將他引了進去。
“公子在書房等著,你直接過去吧。”門房指了個方向。
沈玉書道了謝,沿著回廊往里走。
院中積雪被打掃得干凈,廊下擺著幾盆耐寒的綠植,空氣里飄著淡淡的臘梅香。
這一切與他那個破敗冷清的小院,像是兩個世界。
書房在東廂,窗紙是新糊的,透出里頭朦朧的光。
沈玉書在門外站定,深吸了一口氣,才抬手輕輕叩門。
“進來。”里面傳來一個溫潤的男聲。
他推門而入,一股暖流夾雜著墨香和炭火氣撲面而來,讓他凍僵的臉頰微微刺痛。
書房不大,卻布置得極雅致,靠墻一排書架,上面滿滿當當擺著書。
臨窗一張黃花梨書案,案上擺著青玉筆山、端硯、宣紙,還有一只插著紅梅的汝窯瓶。
臨窗的大書案后,坐著一個約莫十八九歲的年輕男子,穿著寶藍色錦緞棉袍,外罩一件銀鼠皮坎肩,正低頭看著什么。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來。
這便是李員外的獨子,李慕言。
生得清俊文氣,皮膚白皙,眉目清俊,一看便是從小養尊處優、讀書識禮的富家公子。
沈玉書垂下眼,上前幾步,將布包放在書案一角,然后退后兩步,躬身行禮:“李公子,您要的書,小人都抄好了。”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凌質感,卻又因為寒冷和刻意壓低,顯得格外疏離。
李慕言的目光落在沈玉書身上,微微一怔。
眼前的少年身形單薄,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袍,雖然整潔,卻掩不住貧寒。
他低著頭,只能看見一截白玉似的后頸和鴉羽般的長睫,以及臉頰邊被凍得微紅的肌膚。
但這驚鴻一瞥的側影,已經讓李慕言心中莫名一動。
“不必多禮。”李慕言的聲音不自覺放柔了些,“拿來我看看。”
沈玉書解開布包,取出那一沓抄好的紙張,雙手奉上。
李慕言接過,細細翻閱起來。
越看,他眼中的訝異和欣賞之色越濃。
紙張是下等的糙紙,墨色也不夠均勻,可那字跡卻端秀工整,筆鋒內斂而有力,結構章法一絲不茍。
更難得的是,通篇沒有一個錯字,連標點停頓都清晰規范,顯然是極認真、極用心抄錄的。
“好字。”李慕言由衷贊道,“你練字多久了?”
沈玉書依舊垂著眼:“回公子,斷斷續續,有七八年了。”
“七八年……”李慕言沉吟。
能寫成這樣,必是下了苦功的,可看這少年的穿著境況,怕是連正經的筆墨都買不起,能有這般成就,其中艱辛,可想而知。
他心中不由生出幾分憐惜。
“抄得很好,比我想象的還要好。”李慕言將紙張小心放好,從抽屜里取出一個早就準備好的小錢袋。
“這是說好的酬勞,一共五百文,你點點。”
沈玉書接過錢袋,指尖觸到銅板的重量和冰涼,心中微微一松。
五百文,足夠買幾副普通的湯藥了。
“多謝公子。”他低聲道謝,將錢袋仔細收進懷中。
“你先別急著走。”
李慕言叫住他,“我這里還有幾本書需要抄錄,你可愿意繼續?”
沈玉書抬眼,終于第一次正眼看向李慕言。
那雙眸子極黑,氤氳著淡淡的水汽,眼尾微挑,下方一點淚痣若隱若現,讓李慕言呼吸不由自主地一滯。
“愿意。”沈玉書很快又垂下眼睫,“公子吩咐便是。”
李慕言定了定神,從書架上抽出幾本不算太厚的詩集和文集。
“還是老規矩,十日內抄完,酬勞照舊。”
“是。”
沈玉書上前接過書,兩人的手指無意間碰觸了一下。
李慕言只覺得觸手冰涼,再看沈玉書的手,雖然手指修長形狀優美,可手背上布滿了凍瘡的紅腫和裂口,有幾處還滲著血絲,指甲縫里也有洗不掉的皂漬和墨跡。
他心里那點憐惜,忽然就變成了細細密密的刺痛。
“你的手……”李慕言皺了皺眉,“這樣凍著,還能寫字嗎?”
沈玉書將手縮回袖中,語氣平淡:“不妨事,習慣了。”
李慕言沉默了片刻,忽然起身,走到一旁的多寶格前,打開一個小抽屜,取出一個青瓷小圓盒。
“這是上好的凍瘡膏,我……我用不著,你拿去用吧。”
他將藥膏遞過去,又補充道:“還有,書房里暖和,你可以在這里抄,炭火筆墨都是現成的,也省得你來回奔波受凍。”
沈玉書看著那盒精致的藥膏,沒有立刻去接。
天下沒有白得的恩惠,這個道理,他很小就懂了。
李慕言見他不接,以為他不好意思,直接將藥膏塞進他手里,又轉身從書案下拿出一個布袋。
“這里還有些我平日用剩的紙筆,雖不是什么頂好的東西,但比你用的那些強些。你一并拿去吧。”
沈玉書握著那盒微溫的藥膏和沉甸甸的布袋,指尖蜷縮了一下。
他知道自已該拒絕。
無緣無故的好意,往往藏著更深的目的。
可母親的咳嗽聲仿佛又在耳邊響起,袖口那片暗紅刺得他眼睛發疼。
他需要錢,需要藥,需要筆墨紙硯去書院。
最終,他只是深深一揖:“多謝公子。”
李慕言見他收下,臉上露出溫和的笑意:“不必客氣,你就在這里抄吧,我正好也要溫書,互不打擾。”
沈玉書點了點頭,在書案另一側找了張凳子坐下,鋪開紙張,研墨蘸筆,開始專心抄錄。
書房里安靜下來,只有炭火偶爾發出的噼啪聲,和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
李慕言原本拿著書,目光卻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向對面。
少年低著頭,頸線優美脆弱,幾縷墨發垂在頰邊。
他抄寫得極認真,嘴唇微微抿著,長睫低垂,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那雙生著凍瘡的手,握著筆的姿勢卻異常穩定,字跡一行行在紙上流淌,清麗工整。
李慕言發現自已很難將視線從他身上移開。
他從小錦衣玉食,身邊往來也都是家境相仿的公子小姐,何曾見過這樣處境艱難、卻堅韌如寒梅的少年?
他本是無意中見他可憐所以隨意給了些差事,但是幾次接觸過后,心中竟然隱隱有了些其他的情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