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粥見了底。
沈玉書別過頭去,將臉轉向墻壁,只留給兩人一個墨發披散的背影。
那截露在被子外的后頸瘦削得可憐,青紫的痕跡在蒼白皮膚上格外刺眼。
李慕言松了口氣,將碗擱在床邊矮幾上,手指輕輕撫過沈玉書的發梢。
“這才乖。”他聲音柔得像春日融雪,“好好歇著,我去吩咐他們燉些參湯。”
他起身時,目光掃過一旁的殷淮,欲言又止,終究還是轉身出了門。
室內又靜下來,只剩下兩人的呼吸聲。
殷淮沒走。
他站在床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那個蜷縮的背影。
陽光透過窗欞照進來,在他赤裸的上身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
肌肉線條隨著呼吸微微起伏,上面還留著昨夜瘋狂的抓痕,是沈玉書疼極時留下的。
“裝死給誰看。”
他忽然俯身,手掌按住沈玉書的肩膀,感覺到那副單薄身軀瞬間繃緊,連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怕我?”
殷淮的聲音低沉,帶著剛睡醒似的沙啞,手指卻沿著沈玉書的脊骨一節節往下按,力道不重,卻透著不容抗拒的掌控。
沈玉書咬緊下唇,沒出聲。
他知道殷淮在試探,也知道自已不該有任何反應,可當滾燙的掌心貼上腰際時,他還是控制不住地戰栗起來。
那是昨夜被反復掐握過的地方,現在還隱隱作痛。
“不說話?”
殷淮的手指滑進被褥,摸索著找到沈玉書緊握成拳的手,一根根掰開他冰涼的手指,強行將自已的手指擠進他的指縫,十指相扣。
“不是挺能哭的嗎?”
他貼近沈玉書耳邊,熱氣噴在耳廓。
“哭得我半邊肩膀都濕了。”
沈玉書閉上眼,睫毛顫動得厲害。
他記得昨晚的一切,記得殷淮如何掐著他的腰把他按在床榻上,記得自已如何哭著求饒,又被更兇狠的對待。
惡心感翻涌上來,他喉結滾動,強忍著沒有干嘔。
“松開。”
他終于開口,聲音嘶啞得像被砂紙磨過。
殷淮反而握得更緊。
“求我。”
“……”
“求我,我就放開。”
沈玉書睜開眼,空茫茫地盯著墻壁上搖曳的光影。
半晌,他用盡全身力氣擠出兩個字。
“求你。”
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卻帶著刻骨的屈辱。
殷淮盯著他通紅的耳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低笑一聲,松開了手。
“真沒意思。”
他直起身,隨手扯過搭在屏風上的外袍披上,系帶時動作隨意,露出大片結實的胸膛。
走之前,他回頭看了一眼床榻上的人。
“沈玉書,你最好記住我的話。”
門開了又關。
沈玉書終于松開緊咬的唇,嘗到血腥味在口中彌漫。
他蜷縮起來,把臉埋進枕頭,肩膀無聲地聳動。
沒有眼淚。
眼淚在那天晚上就流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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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幾日,沈玉書像個精致的偶人,聽話得令人心驚。
李慕言送來的藥,他喝,端來的飯,他吃,甚至李慕言要給他后背上藥時,他也只是僵硬地趴在床榻上,任由那雙手在他皮膚上涂抹揉按。
藥膏清涼,可李慕言的指尖溫熱。
“疼嗎?”
李慕言輕聲問,指腹小心翼翼撫過一道較深的淤痕。
沈玉書搖頭。
他側著臉,目光落在窗外那株梅樹上。
“這藥是我從宮里求來的,祛瘀效果最好。”
李慕言一邊涂藥,一邊絮絮說著。
“等你好些了,我陪你去城西那家書畫鋪子。”
沈玉書不應聲。
李慕言也不惱,只是動作更加溫柔。
他喜歡這樣,喜歡沈玉書安靜地伏在他面前,墨發散了一枕,露出纖細脆弱的脖頸和單薄的肩胛。
喜歡指尖下溫順的皮膚,喜歡這種近乎依賴的姿態。
這讓他覺得,沈玉書是屬于他的。
至少在這一刻是。
藥涂到一半,門被推開了。
殷淮拎著個食盒進來,見到榻上情景,眼神暗了暗。
“喲,上藥呢。”
他把食盒往桌上一撂,幾步走到床前,居高臨下地看著。
沈玉書后背上的痕跡已經淡了些,可那些青紫紅痕交錯在一起,在白皙皮膚上依舊觸目驚心。
尤其是腿根和腰側,還留著清晰的指印。
殷淮記得那是自已留下的。
“恢復得挺快。”
他伸手,指尖還沒碰到皮膚,沈玉書就猛地一顫,幾乎是本能地往李慕言懷里縮。
李慕言下意識接住他,感覺到那副身軀在輕輕發抖。
“殷淮,你嚇到他了。”
李慕言護住沈玉書,語氣里帶著責備。
殷淮盯著沈玉書埋在李慕言胸前的側臉,看著他緊抓著李慕言衣襟的手指。
這副依賴的樣子和面對自已時的僵硬恐懼截然不同。
一股無名火竄上來。
“我嚇他?”
殷淮嗤笑,忽然彎腰,一把扣住沈玉書的下巴強行抬起他的臉。
“沈玉書,你看清楚了,那天晚上可不只他一個人。”
沈玉書被迫仰頭,眼底掠過一絲驚恐,但很快又歸于死寂。
他只是看著殷淮,不說話,也不掙扎。
那種眼神空洞且麻木,仿佛在看一件沒有生命的物件。
殷淮心頭火更盛。
“說話。”
“……”
“我讓你說話!”
沈玉書嘴唇動了動,聲音輕得像嘆息。
“殷公子想聽什么?”
殷淮盯著他,忽然松開手,轉而撫上他的臉頰。
拇指用力擦過他的下唇,在那處結痂的傷口上重重按了一下。
沈玉書疼得蹙眉,卻依舊沒有躲。
“疼嗎?”殷淮問,聲音低啞。
沈玉書垂下眼睫:“不疼。”
“撒謊。”
殷淮低笑,手指卻放輕了力道,沿著他的唇線緩緩描摹。
“你這張嘴,說謊的時候會抿緊。”
李慕言看不下去了。
“殷淮,夠了。”
他把沈玉書往懷里帶了帶,用被子裹住他裸露的后背。
“玉書需要休息。”
殷淮直起身,目光在李慕言護著沈玉書的手臂上停留片刻,忽然轉身往外走。
“行,你們繼續。”
門被甩上,發出不小的聲響。
沈玉書這才松開緊攥的手指,掌心已經被指甲掐出深深的紅痕。
“別怕,他走了。”
李慕言輕拍他的背,像哄孩子似的。
“我在這兒,他不會對你怎樣。”
沈玉書沒應聲,只是慢慢從李慕言懷里退出來,重新趴回床榻上,把臉轉向墻壁。
這個動作讓李慕言心頭一澀。
但他很快又釋然了。
至少,沈玉書愿意親近他,而不是殷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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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兩日,沈玉書終于能下床走動了。
他依舊沉默寡言,但會按時吃飯喝藥,偶爾李慕言與他說話,他也會簡短地應一兩句。
只是那雙眼睛,始終空茫茫的,沒有焦距。
殷淮時不時會來,他以前只是偶爾來李慕言這里喝酒論道,但是自從有了沈玉書,幾乎是天天來。
有時是午后,他帶著一身酒氣闖進來,李慕言正好不在,只有沈玉書一個人坐著看書。
沈玉書見到殷淮走進了,立刻垂下眼,手指無意識地攥緊書頁。
“讀的什么?”
殷淮抽走他手里的書,隨意翻了兩頁。
“《南華經》?這種虛頭巴腦的東西有什么好看的。”
他把書扔到一邊,伸手去撩沈玉書額前的碎發。
沈玉書僵著沒動。
“頭發長了。”
殷淮的手指穿過他的發絲,動作竟有幾分輕柔。
“改日我帶你去剪剪。”
“……不用。”
沈玉書終于開口,聲音很輕。
“怎么,怕我?”
殷淮挑眉,手指卻順著他的發梢滑到脖頸,在那處還隱約可見的吻痕上輕輕摩挲。
“還是討厭我?”
沈玉書屏住呼吸。
他怕殷淮,也討厭殷淮,可他知道不能說。
“……沒有。”
“沒有?”
殷淮低笑,忽然湊近,鼻尖幾乎貼著他的臉頰。
“沈玉書,你是不是忘了,你說謊嘴唇會抿緊。”
溫熱的氣息噴在耳廓,沈玉書控制不住地顫了顫。
他想躲,可殷淮的手已經扣住他的后頸,把他牢牢固定在原地。
“殷淮!”
李慕言端藥進來,見狀皺眉。
“你又欺負他。”
“欺負?”
殷淮松開手,懶洋洋地往后一靠。
“我這是在教他以后別說謊,尤其是對我。”
沈玉書抿緊唇,接過李慕言遞來的藥碗,一口氣喝光。
藥很苦,苦得他舌根發麻。
可再苦,也比不上心里的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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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倆天,等到身體上所以的痕跡全都消了,不會被人看出來異樣,沈玉書終于說要回家。
“我該回去了。”
他站在窗前,看著外面漸漸暗下來的天色。
“母親會擔心。”
李慕言正在給他整理書箱,聞言動作一頓。
“再多住幾日吧,你身子還沒好全。”
“不了。”
沈玉書轉過身,臉上沒什么表情。
“已經叨擾多日,該回去了。”
他穿著自已的舊衣,墨發用一根簡單的木簪束起,露出清瘦蒼白的臉。
明明還是那個人,可有什么東西不一樣了。
李慕言心頭涌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不舍。他上前,從懷里掏出一個荷包。
“這些銀票你拿著,回去買些補品,好好調養身子。”
沉甸甸的荷包,繡工精致,一看就價值不菲。
沈玉書沒接。
“不用。”
他轉身去拿自已的舊書箱,那是他來時帶的,已經磨破了邊角。
李慕言的手僵在半空。
這時,門開了。
殷淮倚在門框上,手里也拿著個錦囊。
“李公子給錢你不要,那我的呢?”
他把錦囊拋過去,沈玉書沒接,錦囊掉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里面是金錠。
沈玉書看都沒看,彎腰拎起自已的書箱,朝門口走去。
經過殷淮身邊時,他腳步停都不停。
“沈玉書。”
殷淮忽然伸手,抓住他的手腕。
那只手腕細得可憐,他一只手就能圈住還有余裕,皮膚冰涼,脈搏在他掌心微弱地跳動。
“松開。”
沈玉書說,聲音平靜無波。
殷淮盯著他低垂的眼睫,盯著他緊抿的唇線。
此刻沈玉書這副拒人千里的冷淡模樣,和那晚在他身下哭得渾身發抖的人判若兩人。
一種莫名的煩躁涌上來。
“我送你。”
他聽見自已說。
“不用。”
“我說,我送你。”
殷淮加重語氣,手指也收緊。
沈玉書疼得蹙眉,終于抬眼看他。
那雙眼睛依舊空茫茫的,可深處卻有明顯的厭惡與恐懼。
殷淮看清楚了,心頭那股煩躁反而平復了些。
至少,不是全無反應。
“你怕什么?”
沈玉書的呼吸急促了一瞬。
“殷公子說笑了。”
他垂下眼,聲音輕得像風。
“我只是……不想麻煩殷公子。”
“不麻煩。”
殷淮松開手,卻又順勢攬住他的肩。
“走吧,我正好順路。”
他的動作看似隨意,力道卻不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