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長明書院門前石階上的殘雪已化盡,只余濕漉漉的水痕。
沈玉書裹緊身上略顯單薄的舊棉袍,低著頭,快步穿過熟悉的門廊。
他臉上重新仔細描畫過的麻點掩蓋了幾分原本的秾麗,卻遮不住眼下淡淡的青黑和眉宇間揮之不去的疲憊倦色。
課堂上,他選了最末一排靠墻的角落坐下,將自已縮進陰影里。
講席上夫子抑揚頓挫的聲音仿佛隔著一層水傳來,聽不真切。
他勉強提起精神,握筆的手指卻有些無力。
這幾日,書院里那些慣常尋釁滋事的身影竟意外地沒來打擾他,偶爾有探究或好奇的目光掃來,也很快移開。
這是因為沈駿在他不在的時候放了話,說他“無趣得緊”,“看著就倒胃口”,勒令跟班們不許再去“浪費時間”。
只是這份安寧并未持續多久,剛一下課,一道帶著壓抑怒氣的身影便堵在了他的桌案前。
沈駿穿著錦緞常服,腰間玉佩叮咚,臉色卻不太好看。
他居高臨下地盯著沈玉書,目光銳利地掃過他蒼白的臉和眼下陰影。
“沈玉書,你這幾日死哪兒去了!”
沈玉書慢慢收拾著書卷,沒有抬眼。
“家中有些事,向山長告了假?!?/p>
“告假?”
沈駿哼了一聲,逼近一步,聲音中卻藏著些焦躁與委屈。
“什么事需要告這么久?連個口信都不留?那日……那日你去找那什么刀爺,結果如何?為何不告訴我?”
他一連串問完,不等沈玉書回答,又像是想起什么,語帶譏誚,眼神卻緊緊鎖著對方。
“還是說,你另攀了高枝,找到哪位名師雅士潛心論道去了?連我這同窗舊友都嫌礙眼了?”
沈玉書終于抬起頭,看向沈駿。
對方總是盛滿不耐或戲謔的眼里,此刻翻涌著清晰的怒火。
沈玉書只覺得累,從骨子里透出來的疲憊。他不想解釋,也無法解釋。
“沈少爺……”
他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卻異常平靜。
“我真的很累,那日之事已了,家母無恙,多謝掛心,至于其他……我并無攀附誰的心思,只想安心讀書考取功名,日后或許也能謀個出路,奉養母親?!?/p>
他頓了頓,長睫垂下,遮住眼底所有情緒,聲音更低了,帶著顯而易見的懇求。
“我自知身份低微,言行粗陋,恐污了少爺的眼,日后能否請少爺高抬貴手,少與我這般人往來?我必謹言慎行,不會在少爺眼前礙事。”
沈駿的臉色瞬間變了,他像是沒聽懂,又像是聽懂了卻難以置信。
那張慣常張揚跋扈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一種近乎茫然的震愕,隨即被洶涌的怒意和某種尖銳的刺痛取代。
“沈玉書!”
他低吼出聲,一把攥住沈玉書細瘦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
“你什么意思?嫌棄我?覺得我打擾你了?我……”
他想說,我擔心了你這么多天!我讓人去你家看過,去書院問過!我想讓你當我的伴讀,不用再住那破屋子,不用再看人臉色,我可以給你最好的筆墨,最清靜的書齋!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擠破頭想得這份差事?
可這些話堵在喉嚨里,在沈玉書平靜到近乎冷漠的眼神中怎么也吐不出來。
他內心委屈不已,被嫌棄的憤怒火燒火燎地灼著他的心肺。
“好,好得很!”
沈駿猛地甩開他的手,像是甩開什么臟東西,胸膛劇烈起伏。
“沈玉書,你有種!如你所愿!從今往后,本少爺絕不會再多看你一眼!你最好也識相點,滾遠些,別在我眼前晃!”
他狠狠瞪了沈玉書一眼,那眼神復雜得幾乎要將他釘穿,最終卻只是一拂衣袖,帶著滿腔無處發泄的怒火與憋悶,轉身大步離去,衣袂帶起一陣冷風。
沈玉書站在原地,手腕上被攥過的地方隱隱作痛。
他緩緩垂下手臂,沒有去看沈駿離去的方向,只是默默將散落的書卷重新理好,抱在懷中。
四周傳來若有若無的打量和竊竊私語,他恍若未聞,拖著比來時更沉重的步子,慢慢走回那間位于書院最偏僻角落的寒舍。
屋內陳設簡陋,一床一桌一椅而已,寒氣比外面更重。
沈玉書放下書箱,目光落在桌面上,那里不知何時多了一張折疊整齊的素箋。
他指尖冰涼,慢慢展開。
箋上無稱謂,無落款,只有一行鐵畫銀鉤的小字,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明日亥時三刻,私苑溫泉。”
是裴燼棠留下的。
沈玉書的手指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素箋飄然落地。
他痛苦的閉上眼睛。
胸口窒悶得幾乎無法呼吸。
他不想去又如何,他連拒絕的權利都沒有。
裴燼棠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王爺,是天潢貴胄,捏死他比捏死一只螞蟻還容易。
拒絕或者反抗都只會給母親和自已招來更大的災禍。
這一夜,沈玉書幾乎未眠。
次日渾渾噩噩地上完課,待到天色向晚,他換上一身最不起眼的灰布衣衫,如同赴死般悄然離開了書院。
這次他不用偷偷潛入后院的溫泉了。
剛從學院后門出來就有私苑守衛為他領路,將他帶到一處被梅林半掩的溫泉庭院。
裴燼棠已經到了。
他僅著一件寬松的白色絲袍,袍帶松松系著,露出大片線條流暢的胸膛,墨發披散,正倚在池邊光滑的巖石上閉目養神。
聽到腳步聲,他未睜眼,只淡淡道。
“來了?脫了,下來?!?/p>
命令簡潔直接,毫無轉圜余地。
沈玉書指甲掐進掌心,強迫自已挪動僵硬的手指,解開衣帶。
粗糙的灰布衣衫層層褪下,露出下面白皙卻單薄的身體。
現在是晚冬初春的天氣,溫度雖然有所回暖,但是還是寒氣逼人。
沈玉書冷得微微發抖,皮膚上泛起細小的顆粒。
他踏入溫泉,溫熱的水流包裹住身體,卻驅不散心底的寒意。
他不敢靠得太近,在離裴燼棠幾步遠的地方停下,垂著頭,盯著水面晃動的波紋。
裴燼棠終于睜開眼,目光落在他身上,勾了勾手指。
“過來?!?/p>
沈玉書深吸一口氣,慢慢挪過去。
剛靠近,手腕便被一把攥住,力道不輕,帶著不容抗拒的意味,將他拉得更近。
水波蕩漾,兩人的身體幾乎貼在一起。
裴燼棠另一只手抬起,冰涼的指尖拂過沈玉書濕漉漉的臉頰,抹去一點水珠,動作看似輕柔,卻讓沈玉書渾身一顫。
“臉色這么差?!?/p>
裴燼棠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書院課業很重?還是……沒睡好?”
沈玉書抿緊嘴唇,不答。
他總不能說,是因為恐懼你的召見。
裴燼棠也不在意他的沉默,手指順著臉頰滑下來到脖頸,在纖細的頸項處流連著,感受皮膚下微微搏動的血管。
他指尖輕佻的撩開沈玉書貼在肩頭的幾縷黑發,露出下面一小片白皙的肌膚。
“轉過去?!彼睢?/p>
沈玉書身體僵了僵,依言緩緩轉身,將背部對著裴燼棠。
溫熱的水流漫過肩背,卻讓他更加緊張,每一寸肌膚都緊繃著,等待著接下來的觸碰。
裴燼棠的目光落在沈玉書光裸的脊背上,線條優美,肌膚在氤氳水汽中泛著如玉的光澤,因為緊張而微微起伏。
他伸出手,寬大的手掌貼上微涼的皮膚,緩緩向下滑動。
沈玉書猛地一顫,幾乎要彈開,卻被那手掌牢牢按住。
“別動。”
裴燼棠的聲音在身后響起,貼得很近,熱氣噴灑在他耳后。
手繼續游移,帶著溫泉水,也帶著裴燼棠掌心的溫度,撫過肩胛,滑過脊椎凹陷,來到腰際。
“放松?!?/p>
他在沈玉書耳邊低語,聲音有些啞。
“你太緊張了。”
沈玉書怎么可能放松?
他全身的肌肉都僵硬如石,心跳如擂鼓,血液沖上頭頂,又迅速褪去,留下冰冷的麻木。
他閉上眼,任由裴燼棠的手在他身上四處點火。
水波蕩漾的聲音混合著壓抑的呼吸聲,在空曠的溫泉庭院里回響。
溫泉池畔連著一處暖閣。
裴燼棠將腳步虛浮的沈玉書打橫抱起,走進暖閣,放在鋪著厚軟毛毯的榻上。
接下來的事情,沈玉書意識有些模糊。
他像一葉小舟,在風暴中沉浮,身不由已。
不知過了多久,一切才漸漸平息。
沈玉書癱軟在榻上,渾身酸疼,連抬起手指的力氣都沒有。
裴燼棠起身,披上外袍,喚了人進來伺候清理。
侍女們悄無聲息地進來,低眉順眼地為沈玉書擦拭身體,換上干凈的里衣。
整個過程,沈玉書如同木偶般任人擺布,眼神空洞地望著頭頂繁復的帳幔。
裴燼棠整理好自已,走到榻邊,看了他片刻,伸手拂開他額前汗濕的發。
“明日,會有人送你去書院。”
他淡淡道,語氣恢復了平日的疏離。
“好好休息?!?/p>
說罷,不再多言,轉身離去。
沈玉書躺在榻上,睜著眼,直到天色微明。
身體的疲憊達到了頂點,意識卻異常清醒。
他清醒地感受著自已身體的每一處不適,心里的每一分屈辱。
次日清晨,果然有一輛不起眼的馬車等在了私苑側門。
車夫沉默寡言,將沈玉書送到長明書院附近的小巷。
沈玉書拖著如同灌了鉛的雙腿,一步一步挪回書院。
晨鐘恰好敲響。
他低著頭,混在匆匆趕往課堂的學子中,蒼白著臉,眼下烏青濃重,每一步都走得極為艱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