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雨又開始下了,淅淅瀝瀝,敲打著屋檐。
沈玉書回到房間,從床底下拖出一個小木箱,里面是他這幾天收集的材料,有竹篾、彩紙、漿糊、小刀。
他需要做明天早晨的玩具。
燭火搖曳,火光自挺直的鼻梁順延而下,映著他專注的側臉。
他手指靈巧翻動,竹篾在指尖彎折固定,漸漸成形。
這次是一只小麻雀,翅膀可以活動。
做了一半,門突然被敲響。
沈玉書警覺地收起東西。
“誰?”
“是我,春桃。”
沈玉書將東西放下,忙過去開門。
春桃拿著個食盒站在外面,另一只手撐著傘。
“這兩天雨大,廚房留了姜湯,我就想著給你送來一些。”
春桃小聲說,復又抬起眼睫,看著沈玉書紅了臉。
沈玉書卻沒接過,而是摸了摸她的手背,帶點心疼。
“雨這么大就不怕著涼,手背怎么這么冰……你其實不必為我做這些的。”
春桃羞澀的垂下眼,正好便看到了沈玉書的手。
沈玉書的手很暖,手指白皙修長,骨節分明立體,就是左手被踩過的地方有些彎曲。
她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
“玉書哥,你在小公子這里伺候著……應該沒事吧?”
“我沒事,怎么了?”
沈玉書想領著春桃進屋,又害怕男女大防毀了對方名聲,便將自已的衣袍披在她身上。
“我聽院里的姐妹說,小公子今天從書房出來時,臉色不太好看。”
春桃聲音更低了,有些擔心道:“我們都擔心他找你麻煩,秋生哥哥就是……”
她沒說完,但沈玉書懂了。
“我沒事。”
他重復了一遍,將春桃臉側的頭發挽到耳后,聲音溫柔。
“你在府里要小心些,有什么問題都來找我,能幫的我都會幫。”
春桃點點頭,她抬眼看了眼越下越大的雨,將食盒遞到沈玉書手中,說了句“玉書哥照顧好自已”,便撐著傘匆匆離開了。
沈玉書關上門,靠在門板上,閉上眼睛。
他知道自已今天太冒進了。
他不應該在蕭玥面前流露出任何情緒,的那個少年敏銳得可怕,哪怕只是一瞬間的僵硬,都能像野獸一樣嗅到獵物的恐懼和憎恨。
他必須更小心。
更隱忍。
夜深了,雨越下越大,還夾著隱隱的雷聲。
沈玉書做完那只竹麻雀,吹熄蠟燭,躺在床上。
窗外的雷聲由遠及近,忽然“轟隆”一聲巨響,震得窗欞都在顫抖。
他坐起身,想起蕭玥說過怕打雷。
也想起他說——
“今晚如果再打雷,你就來給我講故事。”
沈玉書猶豫了一下,還是披衣起身,提著燈籠出了門。
廊下空無一人,雨幕如瀑。
他走到主屋外,果然聽見里面傳來動靜,是瓷器碎裂的聲音,還有少年壓抑煩躁的低吼。
“小公子?”沈玉書輕聲喚。
里面的動靜停了。
片刻,門被拉開一條縫。
蕭玥站在門后,只穿著單薄的中衣,墨發散亂,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亮得嚇人。
一道閃電劈過,瓷白如玉的面容被照亮,顯現出少年精致俊美的眉眼輪廓。
“你怎么來了?”他的聲音有些啞。
“奴才聽見雷聲,想起小公子說……”
沈玉書頓了頓:“需要奴才講故事嗎?”
蕭玥盯著他看了很久,忽然側身:“進來。”
屋內一片狼藉。
地上散落著碎瓷和撕破的枕套,床帳被扯下來一半。
蕭玥赤腳踩在碎瓷片上,卻像感覺不到疼,走到床邊坐下。
沈玉書進了門,目光下意識落在他踩過的地方。
幾點醒目的殷紅正從足底滲出,在光潔的地板上洇開小小的血痕,又被新的足印踩亂。
瓷片鋒利,定然已刺進了皮肉。
“講吧。”
他抱著膝蓋,眼神空洞地看著窗外。
沈玉書關上門,小心避開地上的碎片,走到床邊,卻沒有坐,只是站在一旁。
“小公子想聽什么樣的故事?”
“隨便。”蕭玥說。
沈玉書想了想,輕聲開口。
“傳說在很久以前,天上有兩位神仙,一位叫雷公,一位叫電母,雷公負責打雷,電母負責閃電,他們本是夫妻,但因為一些誤會,總是吵架……”
他的聲音很平穩,很溫和,像春夜里的細雨。
故事是從一本志怪小說上看來的,他稍稍改編了一下,加入了一些有趣的情節。
蕭玥一開始還盯著窗外,慢慢的,注意力被吸引過來。
當沈玉書講到雷公和電母因為一場大雨和解時,他忽然問:“后來呢?他們和好了嗎?”
“和好了。”
沈玉書說。
“從那以后,每次打雷閃電,其實是他們在說話。”
“雷聲是雷公在道歉,閃電是電母在回應。”
蕭玥盯著他。
“你編的?”
“民間傳說罷了,小公子若是不信,就當個故事聽。”
蕭玥沒說話,只是抱著膝蓋,繼續聽。
沈玉書垂眸,看到了被蕭玥的血沾染的被角,他本來不相管的,可是明日傷口若感染了,蕭玥定是要鬧的,到時候保不齊自已會被對方撒氣。
他垂下眼,聲音更輕緩了些:“小公子,您的腳……流血了。”
蕭玥像是才察覺到,隨意地瞥了一眼自已足底的傷口,不甚在意地動了動腳趾,又有新的血珠冒出來。
“哦,無妨。”
沈玉書沉默了一下。
他知道蕭玥的脾氣,今日無妨,明日便要作鬧,之前又不是沒有這樣的事發生,他被瓷瓶劃傷了手卻不醫治,等自已發覺了以后又要撒氣。
沈玉書垂下眼,聲音更輕緩了些。
“碎片若留在里面恐會化膿,夜里也難受,可否容奴才……先替您清理包扎一下?”
蕭玥終于轉過頭,目光落在他臉上,像是要看清他到底心里在想什么似的。
半晌,他才幾不可查地點了下頭。
這里也沒有藥物,沈玉書便從懷中取出一方干凈的素帕,又起身去桌邊倒了小半杯涼茶,仔細沾濕帕子一角。
他重新蹲下,托起蕭玥受傷的左腳。
少年的腳很瘦,腳踝纖細,此刻腳底被劃開了幾道細口,最深的一道在小趾下方,血還在慢慢滲出。
沈玉書低著頭,神色專注。
他用濕帕輕輕拭去周圍的污跡,動作細致而輕柔,力道控制得極好,幾乎沒有帶來額外的疼痛。
清理干凈后,他又將帕子干凈的部分撕成條,小心地纏繞在傷口上,打了個不松不緊的結。
整個過程,蕭玥一直沉默地看著他。
看著燭火在沈玉書低垂的眉眼間跳躍,看著他修長的手指為自已處理這微不足道的傷口。
屋外的雷聲還在轟鳴,但屋內似乎因為這份專注的靜謐,而將暴戾的空氣稍稍驅散了一些。
“好了。”
沈玉書松開手,后退一步,依舊保持著半蹲的姿勢,微微仰頭看著蕭玥。
“暫時止住了,明日小公子還需換藥。”
燭光輕輕照著他的臉,像是搖曳的水光,將他清凌凌的黑眸照的宛若一口水汪汪的明潭。
蕭玥愣住了,他的目光黏在沈玉書臉上,好像整個人都要溺在那口潭里。
心中不知升起一種怎樣的感覺,總之是之前從未經歷過的,就像窗外的雷電打進了屋里,讓他從頭到腳都麻了一下。
身下莫名燃起了一簇邪火,接著便是很奇怪的反應。
沈玉書起身,又低眉順眼的站在一旁。
他見蕭玥沉默的看著他,也沒讓他走,便啟唇又講了一個故事,這個故事是關于春雨的故事,是小時候母親給他講過的。
他的聲音在雷雨夜里顯得格外安寧,像一爐暖香,緩緩驅散空氣中的躁郁。
不知過了多久,雷聲漸漸遠去,雨也小了。
蕭玥的目光凝在他身上,忽然說:“我娘以前也這么講故事。”
沈玉書停住。
“她聲音很溫柔,每次我睡不著,她就抱著我,講故事給我聽。”
蕭玥的聲音很輕,幾乎要被雨聲淹沒。
“后來她死了,就沒人講了。那些奴才只會發抖、磕頭,要么就是笨嘴拙舌,說些沒意思的話。”
沈玉書不知道該說什么。
蕭玥直勾勾的看著他,眼睛在昏暗的光線里亮晶晶的。
“你和她有點像。”
不是長相,是那種感覺。
溫柔,安寧,像一處可以暫時躲避風雨的港灣。
可是除此之外,還有一種很別扭的情愫也在身體里,灼熱的幾乎讓他有些顫抖。
不知怎的,只要看著沈玉書,蕭玥就感覺自已身上有些癢,牙癢心癢哪里都癢。
沈玉書垂眼。
“奴才是下人,不敢和夫人相提并論。”
蕭玥沒接話,只是拍了拍身邊的床鋪。
“坐。”
沈玉書猶豫了一下,還是坐下了,但只坐了半邊,身體僵直。
蕭玥忽然靠過來,額頭抵在他肩上,甜膩的氣息縈繞鼻尖,帶著一種莫名的親昵。
沈玉書渾身一僵,被仇人靠著的感覺并不爽,他想將對方一把推開,卻又硬生生忍住。
“別動。”
蕭玥說,聲音悶悶的。
“讓我靠一會兒。”
少年的身體很涼,卻已經具備青年人的雛形,此刻隔著薄薄的中衣,他甚至能感覺到對方身下隱隱的肌肉線條。
沈玉書僵著不敢動,任由他靠著。
空氣中彌漫著碎瓷的塵土味還有雨水的濕氣。
過了很久,蕭玥忽然說。
“沈玉書,你以后每天都來給我講故事吧。”
不是命令,是帶著點孩子氣的請求。
沈玉書沉默片刻,他扯開一個諷刺的笑容,想拒絕,卻又身不由已。
“只要小公子需要,奴才隨時都在。”
“說話算話?”
“算話。”
蕭玥抬起頭,眼睛黏在他身上,雙手如游弋的蛇尾,自后面環住他的腰,直至越收越緊。
“那說定了。”
他的聲音平靜,卻無端讓人發冷。
“你要是敢騙我,我就把你的舌頭割下來,再把你鎖到我房里。”
語氣天真,內容殘忍。
沈玉書背上沁出冷汗,面上卻平靜。“奴才不敢。”
蕭玥滿意地重新靠回去,這次整個人都靠在了沈玉書懷里。
少年的身體不是很重,卻沉甸甸的,壓得沈玉書喘不過氣。
窗外雨聲漸歇,只余屋檐滴水,一聲聲,敲在寂靜的夜里。
沈玉書低頭看著懷中的人。
蕭玥閉著眼,睫毛長而密,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他有著很精致的容顏,無論是骨相還是眉眼都是萬里挑一的好看。
睡著的他看起來那么無害,那么脆弱,像個需要保護的孩子。
可沈玉書知道,這只是假象。
與其說他是孩子,不如說他是儈子手。
他的身上,已經沾了太多人的血。
沈玉書輕輕抽出身體,把蕭玥放平,蓋上被子,正要離開,手腕突然被抓住。
蕭玥驀的睜開眼,手指用力。
“不許走……”
沈玉書僵住。
“陪我到天亮……”
沈玉書看著那只抓著自已的手。
纖細,蒼白,指甲修剪得整齊。
就是這樣一雙手,輕飄飄一句話,就能決定一個人的生死。
他最終還是在床邊坐下了。
蕭玥翻了個身,緊緊抱住他的腰,把臉埋在他腿間,像抱著一個大型玩偶。
沈玉書身上有一股極干凈極好聞的味道,不是熏香,是他身上自帶的味道。
對方的腰也纖細的很,好像稍微用力一點便能掐斷。
蕭玥的手順著沈玉書衣袍的下擺探進去,像是玩鬧似的摩挲著側邊那塊細膩的嫩肉,直到最后沉沉睡去。
沈玉書垂眼,一動不動的坐著,他聽著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一直坐到天色漸亮。
第二天早晨,當劉福帶著人戰戰兢兢來叫起時,推開門看見的就是這樣一幕——
蕭玥抱著沈玉書的腰睡得正香,而沈玉書靠在床頭,閉著眼,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所有人都愣住了。
沈玉書睜開眼,對劉福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然后輕輕搖了搖蕭玥。
“小公子,辰時了。”
蕭玥皺了皺眉,不但沒醒,反而抱得更緊,他的手在他衣服下蠕動著,臉在他懷里埋的更深了。
“再睡一會兒……”
那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和睡意,撒嬌似的,完全不像平日那個暴戾的小閻王。
沈玉書無奈,只能繼續輕聲喚。
“小公子,周先生辰時三刻就到,您昨天不是說要聽他講《詩經》嗎?”
“不聽……”
蕭玥嘟囔。
“煩死了……老匹夫……”
但他還是松開了手,揉著眼睛坐起來。
看見門口目瞪口呆的眾人,臉色立刻沉下來。
“看什么看?滾出去!”
劉福連忙帶著人退下。
蕭玥轉頭看沈玉書,眼神還有些惺忪,一雙手卻又自然而然的黏在他腰上。
“你一夜沒睡?”
“奴才不困。”沈玉書說。
蕭玥盯著他看了會兒,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臉。
“有黑眼圈了。”
那動作很自然,親昵得過了頭。
沈玉書僵住,卻不敢躲。
“今晚早點來。”
蕭玥說:“我要聽新故事。”
沈玉書低頭。
“是。”
他起身準備去拿衣服,蕭玥卻拉住他。
“讓秋鳥她們進來伺候,你回去睡一會兒,下午再來陪我下棋。”
這幾乎可以算是關心了。
沈玉書心中毫無波瀾,甚至有些想笑。
看啊,這個奪走他一切的人,施舍給他一點微不足道的“恩寵”,他就該感恩戴德。
但他只是躬身:“謝小公子體恤。”
退出主屋時,他看見廊下候著的仆從們看他的眼神都變了。
好像他是什么駭人聽聞的妖怪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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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天以后,所有人都意識到了一件事。
沈玉書已經不再是普通的仆從了。
他得到了蕭玥的“青睞”。
這個院子里從未有過被蕭玥青睞的人,所以他們也不知道,被青睞好,還是被厭惡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