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京晁愣在那里,心跳如鼓。
他和蕭玥從小斗到大,兩人互相看不順眼,見面總要刺幾句。
可再怎么爭鋒相對,也不過是世家子弟之間的意氣之爭,扔過茶杯,摔過硯臺,罵過難聽的話,卻從未動過真格的。
他們都清楚彼此的身份。
康親王府的小公子,內閣首輔的嫡孫,傷了哪一個,都是震動朝野的大事。
可剛才那一箭,蕭玥是真的想要他的命。
如果不是祁京玨出手,那支箭此刻已經穿透了他的頭顱。
祁京晁的心跳還沒平復,臉上那道血痕還在往外滲血,可他竟不覺得害怕,反而有一股說不清的興奮從心底涌上來。
為了那個少年?
蕭玥竟然為了一個下人,動了殺心?
有意思。
他下意識抬起左手,摸向腰后。
那里藏著一把短刀,是他防身用的,刀刃鋒利,見血封喉。
可他的手剛碰到刀柄,一個聲音就響了起來。
“蕭公子。”
那聲音清雅溫潤,好似玉石相擊,又像山間清泉流過石上,不高不低,卻帶著一股天然的威壓,讓人無法忽視。
祁京玨騎著馬緩緩上前,擋在了祁京晁身前。
他的目光落在蕭玥臉上,神色平靜如水,看不出喜怒。
“蕭公子,你可知——”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蕭玥手中的弓上,唇角微微揚起,笑意卻不達眼底。
“當眾射殺宗室子弟,該當何罪?”
他的聲音不緊不慢,像是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
“按大越律法,謀殺宗室者,斬立決。未遂者,流三千里,籍沒家產。蕭公子是康親王府的世子,應當比我更清楚。”
蕭玥看著祁京玨,眼底的殺意未退,嘴角卻勾起一抹冷笑。
他策馬往旁邊挪了半步,恰好把沈玉書擋在身后,遮得嚴嚴實實。
祁京晁的目光下意識追著沈玉書,卻只看到蕭玥寬闊的肩膀和白馬上露出一角素淡的衣袍。
蕭玥輕嗤一聲,聲音里帶著毫不掩飾的鄙夷。
“誰死了?”
他頓了頓,目光從祁京玨臉上掃過,落在他身后的祁京晁身上,眼底的輕蔑幾乎要溢出來。
“他死了嗎?”
他的聲音拔高了幾分,帶著刺骨的嘲諷。
“沒死,在這和我說什么?”
他勒緊韁繩,棗紅馬打了個響鼻,前蹄刨了刨地。
“等他死了再來治我的罪,我就在這等著你。”
說完,他一夾馬腹,帶著沈玉書緩緩離開。
他走得從容不迫,甚至沒有回頭看一眼。
從頭到尾,他的目光都沒有在祁京晁臉上多停留一瞬,仿佛那只是一只不值得在意的螻蟻。
祁京晁盯著蕭玥的背影,臉上的血痕還在隱隱作痛。
他的手指攥緊韁繩,指節發白。
可他的目光,卻不自覺地越過蕭玥,落在他身側那個素淡的身影上。
那人的背影也好看。
脊背挺直,像一桿修竹,坐在馬上的姿態還有幾分生澀,卻已經有了幾分清俊的風骨。
他微微側著頭,似乎在和蕭玥說著什么,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脖頸。
祁京晁的目光像黏在了那截脖頸上,移不開。
直到兩匹馬消失在視線盡頭,祁京晁還愣在原地,一動不動。
“啪——”
一道勁風襲來,弓背狠狠打在他身上。
祁京晁吃痛,猛地回過神來。
祁京玨手里握著那柄剛用來射箭的弓,又舉起來狠狠扇了祁京晁一下。
“你的眼睛在盯著誰?”
祁京玨的聲音依舊溫潤,可那雙眼睛卻冷得像淬了冰。
祁京晁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被祁京玨打斷。
“那是蕭玥的人,還是他看中的人。”
祁京玨一字一句地說,像是警告,又像是提醒。
“你要覬覦,也要等蕭玥死了再說。”
祁京晁愣住了。
他看著祁京玨那張清俊的臉,對方的神色平靜得看不出任何情緒,可那句話卻像一顆石子投進湖里,在他心里激起層層漣漪。
等蕭玥死了再說?
他攥緊韁繩,目光再次投向遠處早已消失的身影。
腦子里全是那張臉。
那雙眼睛。
那一眼望過來時,像秋水漫過的眼波。
他自認見過的美人不算少數,京城里的名妓、世家里的貴女、宮里的宮女,環肥燕瘦,各有千秋。
可他從未見過這樣的人。
明明冷淡得像塊冰,可那雙眼睛偏偏生得那么艷,那么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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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蕭玥陪著沈玉書在馬場上慢悠悠地轉。
云團性子溫馴,走得很穩,沈玉書漸漸放松下來,試著按照蕭玥剛才教的那樣,自已握著韁繩,輕輕夾了夾馬腹。
云團果然聽話的加快了步子。
沈玉書心里微微一松,又試著調整方向,云團便順從地往左邊拐去。
“誒?”
蕭玥驚訝地睜大眼睛,策馬跟上去。
“玉書,你……”
他看著沈玉書自已騎著云團,沿著馬場邊緣慢慢走了一圈,雖然速度很慢,動作也生疏,可那匹馬竟然真的聽他的話,穩穩當當地走著,沒有半點要撂蹶子的意思。
“你怎么學得這么快?!”
蕭玥震驚了。
他小時候學騎馬,光是坐在馬背上讓人牽著走就學了好幾天,后來敢自已握韁繩,又花了一周。
可沈玉書這才第一次上馬,就能自已走了?
沈玉書沒說話,只是輕輕抿了抿唇。
他也不知道為什么。
也許是當年被裴燼棠帶著騎過那一次,身體記住了那種感覺,也許是這些年在貧寒中討生活,什么都要學,什么都得靠自已,所以已經習慣了盡快掌握新東西。
又或者,他只是不想一直被人牽著。
蕭玥在旁邊嘰嘰喳喳地夸他,沈玉書卻有些心不在焉。
他的思緒還停留在剛才那一幕。
蕭玥拉開弓的那一刻,那雙眼睛里翻涌的殺意,讓他從骨子里感到發寒。
那一箭是真的要取祁京晁的命。
沒有任何猶豫,沒有任何顧忌。
只是因為祁京晁多看了自已幾眼。
沈玉書攥緊韁繩,他低頭看著馬背上自已的手,忽然覺得有些可笑。
蕭玥對他好,好得近乎黏膩,好得讓他喘不過氣來。
可那種好,和蕭玥對一只貓、一條狗、一件喜歡的玩物,有什么區別?
區別也許就是,他有一具獨特的身子,有一張看得下去的臉。
他無法保證蕭玥不會在哪一天,像射殺祁京晁那樣,也把箭尖對準自已。
騎射課結束時,日頭已經西斜。
蕭玥意猶未盡地牽著馬,帶著沈玉書往回走。
他一路都在念叨沈玉書的天賦有多高,下次再來一定能學得更快,到時候可以教他射箭,可以帶他跑圈。
沈玉書聽著,沒有應聲。
他垂著眼,看著腳下的路,厭煩的情緒一點一點往上涌。
怎么能離開他?
怎么能離他遠一點?
他能通過誰離開蕭玥?
落云舟?
那個人的眼神總是溫和而疏離,他看起來性格很好的樣子,卻又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
他會幫自已嗎?
還是……
祁京晁?
蕭玥的死對頭,如果聯合他一起對付蕭玥,是不是更容易拉到這個同盟。
沈玉書閉了閉眼,把心中的念頭壓下去。
不行。
祁京晁不是善茬,他的眼神太危險太直白,好像一團灼熱的火,稍稍靠近就能被灼傷。
落在那樣的人手里,未必比在蕭玥身邊好。
可除了他們,還有誰?
他在京城無權無勢,要護著母親,之前以為靠著讀書這條路可以步步高升,現在卻發現,自已唯一能仰仗的,竟然只有這副皮囊。
“玉書?”
蕭玥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沈玉書抬起頭,對上那雙亮晶晶的眼睛。
蕭玥歪著頭看他,笑得眉眼彎彎:“想什么呢?叫你半天都不應。”
“……沒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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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府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下來了。
蕭玥照例和沈玉書分坐兩輛馬車,這是蕭凜的吩咐,沈玉書也很樂意,但是蕭玥卻等不得。
馬車剛在康親王府門口停下,蕭玥就已經從后面那輛車上跳下來,三步并作兩步跑到沈玉書車前,親自掀開車簾,伸出手。
“玉書,小心腳下。”
沈玉書看著他伸過來的手,沉默了一瞬,把手搭了上去。
蕭玥握住他的手,順勢把他扶下車,卻沒有立刻松開,反而攥得緊緊的。
他正要說什么,一個小廝匆匆跑過來,躬身行禮。
“小公子,世子爺請沈公子書房說話。”
蕭玥眉頭一皺,原本還好心情的臉立刻垮了下來。
“找我玉書干什么?”
他攥緊沈玉書的手,下意識把人往身后藏了藏。
“不行,我去找他!”
“小公子。”
小廝連忙攔住他:“世子爺說了,是為了沈公子科考的事。”
蕭玥的動作頓住了。
科考?
他愣了愣,回過頭看沈玉書。
沈玉書面上沒什么表情,可那雙眼睛卻微微動了動。
蕭玥咬了咬嘴唇,像在做什么艱難的決定。
片刻后,他松開攥著沈玉書的手,卻又忍不住上前一步,抬手替他理了理衣領。
“玉書。”
他湊到沈玉書耳邊,壓低聲音。
“我哥要是欺負你,你一定要和我說。”
他的氣息噴在耳畔,溫熱而黏膩。
“不管他是誰,敢動你,我就跟他沒完。”
沈玉書垂下眼,沒有看他。
他把手從蕭玥手里抽出來。
“我知道了。”
他的聲音淡淡的,聽不出任何情緒。
蕭玥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跟著小廝消失在回廊盡頭,忽然覺得心里空落落的。
就好像沈玉書從他手里抽走的那一瞬間,也把他心里什么東西抽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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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玉書跟著小廝穿過幾道回廊,來到蕭凜的院子。
這處院子比蕭玥的院子清靜得多,沒有那么多侍從來回穿梭,沒有那么多花里胡哨的裝飾,連燈籠都比別處少幾盞。
可正是這份清靜,讓沈玉書的心更沉了幾分。
他不知道蕭凜找他做什么,但他知道,蕭凜和蕭玥不一樣。
蕭玥的喜怒都在臉上,可蕭凜心思太深了,深得讓人看不透。
他即無法揣測,卻也掙扎不了。
對方一個指頭就能把他按死,像按死一只蟲子似的。
小廝在書房門口停下,躬身道:“沈公子,請。”
沈玉書深吸一口氣,推開門。
書房里燈火通明。
燭火搖曳,照得滿室明亮。
蕭凜坐在書案后,正低頭看著什么。
搖曳的燭光映在他臉上,勾勒出他立體的臉部輪廓,那雙深瞳映著火光,顯得幽深難測。
他生得極俊美,是那種帶著攻擊性的俊美,周身氣勢沉凝如淵,此刻被燭光一照,凌厲的輪廓竟好像柔和了幾分。
他聽到動靜,抬起頭來。
“來了?”
聲音帶著點疲憊的沙啞,卻很平靜。
沈玉書垂下眼,抬步走過去。
他在書案前站定,沒有行禮,也沒有說話。
蕭凜也沒計較,只是微微揚起下巴,朝他招了招手。
“過來看看。”
沈玉書走上前去,垂眸看向書案上攤開的紙張。
那是一份奏疏的抄本,字跡工整,墨跡猶新。
他一行一行看下去,眉頭漸漸皺起。
這是一件漕運相關的案子。
江南漕船過淮安關時,被當地稅卡以查驗貨物為由扣押七日。
船上的糧食受潮發霉,損失過半,押運官申辯無果,反被稅卡以沖撞關卡的罪名打了二十板子,如今還躺在驛館里起不來身。
類似的事情,今年已經發生了三起。
可奇怪的是,淮安關的稅銀卻比往年少了三成。
蕭凜撐著下巴,看著他的側臉。
“你能看出什么?”
沈玉書沉默了片刻,低聲道:“稅卡扣船,卻不上繳稅銀,扣的是漕船,損的是漕糧,打的押運官是朝廷的人,受損失的是戶部,可稅卡的人是誰派的?淮安關歸誰管?”
他頓了頓,抬起頭看向蕭凜。
“扣船的人,和收稅的人,不是同一撥。”
蕭凜的唇角微微揚起。
那笑意很淡,淡得幾乎看不出來,可那雙眼睛卻亮了幾分。
“接著說。”
沈玉書垂下眼,又看向那份奏疏。
“淮安關歸戶部直屬,可稅卡的人卻能越過戶部扣船七日。要么是戶部有人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要么是……”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
“稅卡背后的人,戶部管不了。”
蕭凜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著沈玉書,目光幽深而專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