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步聲停下,又有腳步聲近來。
沈姝敏銳地察覺到這并非謝硯凜的腳步聲,他沉穩(wěn),就算走得快,步子步幅也穩(wěn)而序。可方才的腳步聲一會快一會緩,踩在地上的聲音也不是謝硯凜穿的布靴動靜,而是緞面軟皮的靴子發(fā)出的聲響。
看來是皇族中人,來的還不止一個。
沈姝的頭埋得更低了,肩也輕輕縮了起來,盡量降低存在感。
清亮的女聲從門口響起:“這些全是給小公子的,都仔細(xì)些搬?!?br/>這聲音沈姝曾聽過,當(dāng)年常去太后宮里的崔敏,現(xiàn)如今京中最負(fù)盛名的常陽郡主。經(jīng)過四年戰(zhàn)亂清洗,京中追捧的世家女已經(jīng)不是嬌弱無力的女子了,而是常陽這樣能騎馬,會幾招武功的女子。
“你還蹲著干什么,還不去搬東西!”常陽公主從沈姝面前走過,用馬鞭往沈姝身上抽了一下。
這一鞭子抽得有些疼。
沈姝埋著頭,眉頭微微擰一下,嘴里輕輕應(yīng)了聲:是。
她雙手端于身前,快步往門口走。視線落處是幾雙繡花描金的軟皮靴子,綴著明珠寶玉。一人著蟒袍,一人是明黃色錦袍,看紋路是三品官職。
沈姝迅速收回視線,混進了趕來搬東西的奴婢人群里,連步子都放得和眾人一樣快速。
“那個沈娘子,你不要去搬東西,你是伺候小公子的,別沾上雜物之氣?!边@時一名大婢女快步跑過來,攔下了沈姝。
沈姝停下腳步,聲音放輕:“明白?!?br/>“咦,就是那個請來擋災(zāi)的寡婦奶娘?”崔敏走過來,好奇地看向沈姝。
她知道老夫人請民間婦人的事,要用婦人的粗使命格來保護小公子。不過她討厭寡婦,覺得這種婦人不配伺候她的小外甥。
“把頭抬起來,怎么你不敢見人嗎?”崔敏不悅地質(zhì)問。
沈姝微微抬起了頭,露出一點點臉寵。
她梳著老氣的婦人發(fā)式,戴著一根素銀釵子,除此之外身上再無裝飾,臉上也未有半點脂粉,素得不能再素了。
“你好生伺候著,不準(zhǔn)怠慢小公子,否則本公主扒了你的皮?!贝廾綦[隱覺得在哪里見過她,可認(rèn)真想了想,又覺得不像。
‘宮中有神顏,姝顏絕色人人饞’……
那是神顏沈姝!沈姝怎么可能變成一個寡婦奶娘?沈家人九泉有知,還不爬出來打死她?
“還不去?”崔敏又往沈姝肩頭抽了一鞭子。
“是?!鄙蜴怀榈妙澚艘幌拢讨?,深埋著頭往外走。
“等等?!币恢闭驹谂赃叺泥嶓@瀾叫了她一聲。
沈姝身子微不可察了僵了僵。
該死的,怎么會是他!這個人,她真是一眼都不想看見。
“怎么,驚瀾兄對小寡婦也有興趣?”霍尋安饒有興致地盯著沈姝看,眼神肆意地往沈姝的胸前瞟,“這小寡婦有點姿色,身子也生得好。想不到謝黯如今五歲了還要吃奶,便宜這小子了?!?br/>“六哥,你能不能文雅一點?!贝廾袈牪幌氯?,捂著耳朵,冷著臉往謝黯的房間走。
霍尋安低笑幾聲,抬步往沈姝面前走:“小寡婦把腰挺直一些,讓本王瞧瞧本錢夠不夠,可別餓著小公子?!?br/>“安王殿下,不可?!编嶓@瀾壓低了聲音喚了霍尋安一聲。
“什么可不可的,本王還沒試過小寡婦的滋味……”霍尋安伸手就想抓沈姝的肩,就在他的手掌快碰到沈姝時,一點寒光疾速打來,霍尋安臉色一變,慌忙縮回手。
那寒光貼著他的手背飛過去,在他手背上割出好長一條紅痕。
“哪個不長眼的!”他怒斥著,轉(zhuǎn)身看向身后。
謝硯凜一手負(fù)在身后,一手輕拋著一只薄如蟬翼的白玉刀,冷冷地注視著他。
霍尋安的怒色瞬間消失,嘴一咧,笑了起來:“你竟然在府里,本王還以為你又躲出去了。”
謝硯凜睥他一眼,轉(zhuǎn)身往書房走去。
“安王,郡主,鄭大人,這邊請?!毙l(wèi)昭上前去,向幾人行了個禮。
“今兒難得,竟還能進你的書房坐坐?!被魧ぐ才d致大增,立刻跟了過去。
沈姝松了口氣,端起曬好的玉蘭花瓣往外走。
突然,鄭驚瀾一個箭步走到她身后,低聲喚道:“姝兒!”
沈姝保持著行走的步子,連頭都沒動一下,衣裙在走動中發(fā)出沙沙的動靜,不時露出半只大腳板。
鄭驚瀾看向那只大腳,眉頭皺了起來。姝千金之軀,不會有這么粗大的腳,是他看錯了。
“鄭大人,王爺?shù)戎??!毙l(wèi)昭轉(zhuǎn)過身,沖著他大聲說道。
鄭驚瀾趕緊應(yīng)聲,幾個快步追上了霍尋安。
“一個奶娘你也盯著看,沒出息。”霍尋安嘲諷道。
“只是好奇罷了,老夫人給小公子請的擋災(zāi)婦,但愿有用。”鄭驚瀾笑道。
風(fēng)把他的笑聲吹散,飄出了主院大門。
沈姝大步往前走著,走得又快又穩(wěn),那雙大腳不時在裙下顯露出來,踩在青石子上,撲撲作響。
她這擋災(zāi)婦,當(dāng)年可是用心庇護過鄭驚瀾的,只是沈家人一腔好心全喂了狗。
當(dāng)年鄭父犯了大錯被流放,離京前把時年十一歲的鄭驚瀾托付在沈家,一住就是六年,那時沈姝才六歲,天天和鄭驚瀾一起吃一起玩,若有人欺負(fù)鄭驚瀾,她總是第一個沖出去幫忙??珊髞砩蚣页鍪?,鄭家人全躲了起來,連看都沒看她們一眼。
后來沈姝在宮里見過鄭驚瀾一次。
那一日宮宴,沈姝跪在陳貴妃面前捧香,她的手被燙得全是血泡,而鄭驚瀾一身華服,陪在崔敏身邊,給她倒茶布菜。他甚至沒朝沈姝看一眼,在那些女子刁難她時,他還跟著笑了……
就這種翻臉不認(rèn)人的白眼狼,短短四年時間,竟也混到了四品官職。
老天爺有時候真的挺瞎的,這種人也能讓他當(dāng)上官。
老天爺也挺招人煩的,怎么會讓她在這兒遇到鄭驚瀾,真是添堵!
沈姝在大廚房里忙到晌午,這才回到耳房休息。
院子里很安靜,常陽郡主他們已經(jīng)走了。
很好,白眼狼走了,風(fēng)都清新了許多。沈姝輕捶著酸痛的手臂,關(guān)上門窗,脫了鞋子揉腳。她的腳其實不大,只是之前受過傷,便習(xí)慣穿大一點的鞋子,這樣走路舒服。
待腳舒服些了,她又褪了衣衫,對著小銅鏡,扭著腦袋看背上被崔敏用鞭子抽過的地方。
崔敏下手沒輕沒重,現(xiàn)在背上好深一道鞭痕。
沈姝已經(jīng)有好些年沒挨過打了,這一鞭子還真讓她想到了宮里的日子。
啊呸,真是幾個晦氣人!
她皺皺眉,擰開了一罐草藥膏,反過手往背上抹藥。
咚咚……
門叩響了,她抬眸看去,窗子上映著謝硯凜高大的身影。
為奴為婢,就得隨時聽侯差遣。她穿上衣衫,低頭過去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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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奶娘,調(diào)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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