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么告訴我這些?”楊劍問出心中的疑惑。
韓哲凝望著熱氣騰騰的海鮮火鍋,說:“我也不知道為什么。”
他緩慢地抬起目光,迷離地望著正對面的楊劍,“可能是因為——至少你拿我當過幾天的朋友吧。”
楊劍微微搖頭,隨后就告訴韓哲,“其實我——其實都是我計劃好的。”
“我去奉鐵督辦的時候就大概查出了,趙強的死,以及奉鐵市內的滑坡案,還有安天宇與蔣麗娜等人都與你有干系。”
“只不過是為了麻痹你,為了遮掩你的視線,這才主動接近你,向你發出錯誤的信號。”
面對楊劍遲來的坦誠,韓哲微笑著點點頭,“其實我也都知道。”
“那你是什么時候才知道的?”楊劍微笑著問韓哲,同時也在心里感慨,‘那時候的自已,像極了小丑吧?’
韓哲苦澀道出:“省政府那么多領導,陸書記憑什么單選我出來陪他一同調研呢?”
“還有,那么多位隨行調研的領導, 你為何又偏偏同意跟我一起喝酒呢?”
韓哲緩口氣后,笑道:“楊劍,你有點聰明的過頭了。”
面對韓哲的點評,楊劍虛心接受道:“我當時的確有點聰明過頭了。”
楊劍笑了笑,隨后就補充一句自嘲:“每當我回想起剛進大院時候的自已,我都覺得自已像個小丑。”
韓哲微微搖頭:“也不能這么講,至少你幫他坐穩了位置,至少你是靠自已博出來的威名。”
楊劍不置可否,他把話題拉回來,繼續追問韓哲:“既然你知道組織正在暗中調查你,那你為什么不做應對呢?或是主動向組織坦白呢?”
韓哲反問楊劍:“我向組織坦白有用嗎?我向陸書記交待有機會嗎?”
韓哲的反問,懟的楊劍啞口無言,換位思考一番,確實沒用,沒機會。
“這就是政治,無關對錯,只講利弊。”
“這就是政治,無關成績,只講站隊。”
韓哲把一輩子的感悟,全部講給了楊劍,“而我韓哲,終究是沒得選擇的,我只能接受命運的審判,不是么?”
楊劍差點就被韓哲的歪理邪說給拐進溝里去,他很快就清醒過來,反駁韓哲:“如果你能堅守初心,恪守底線,又豈會有今天呢?”
韓哲也反駁楊劍:“如果我韓哲也能像你一樣,早點遇見向陸書記這樣的好領導,那我的成就未必比你差多少!”
“我信!”楊劍鄭重點頭,他相信韓哲的能力。
“可我遇見的卻是秦遠~”韓哲苦笑著自已沒有遇見一位好領導。
“秦遠真有那么不堪嗎?”楊劍追問一句。
韓哲斟酌著說:“這就要看從哪個方面論了。站在我的角度,秦遠是個好大哥。可站在你們的角度,他就罪不可恕了。”
楊劍糾正韓哲的措辭:“那站在黨和國家,以及人民的角度上呢?”
韓哲被楊劍給問住了,因為站在黨和國家,以及人民的角度上,他與秦遠都沒臉回答這則拷問。
楊劍見韓哲不肯直面回答這則拷問,便一笑而過,換個問題:“你專程叫我過來,不僅僅是想揭發秦遠吧?”
韓哲脫口而出:“我不是在揭發秦遠,如果我真想揭發他,我早就揭發了,又何必拖到——”
‘死’字,韓哲不忍說出口,這個世界太值得他留戀了,他好想,好想,再多活幾天,再多多看看這個世界。
楊劍肉眼可見韓哲的神情與狀態不像是在作假,便默認韓哲說的都是真話,他舉起酒杯,鄭重敬向韓哲:“我敬你一杯。”
韓哲舉起酒杯,回敬楊劍一聲:“謝謝~”
白酒順著喉嚨,一路燒到心底,而那難言的滋味兒,只有自已懂........
“楊劍.......”
“嗯?”
韓哲含著淚花,看著正對面的楊劍,他幾乎沙啞地說出一句:“我好羨慕你啊~”
楊劍難免有些傷感與動情,但他卻微笑著安撫韓哲:“如果你肯保外就醫,沒準還有機會——”
韓哲打斷楊劍的好心:“不了,我活夠了,我的政治生命已經結束了,那我還茍延殘喘著干嘛呢?”
“我早死一天,對家人、對朋友、對組織、對黨和國家,當然還有人民,都是好事兒。那又何必給這個世界再添麻煩呢。”
楊劍能夠看出,察覺出,韓哲有點嘴不對心,但是韓哲說的大部分都是真話,因為他最看重、依賴的政治生命,確實已經結束了。
可楊劍還是勸說韓哲:“那就多多陪陪家人吧。”
“家人......”韓哲有氣無力地搖搖頭,他被家人傷透了,他甚至在監獄里反思過,如果換波家人,自已的命運會改變么?
楊劍見韓哲陷入到痛苦中無法自拔,便開口把他喚醒:“你還沒告訴,趙強是怎么死的呢。”
聞言,韓哲從痛苦與疼痛中醒來,他輕聲告訴楊劍:“趙強有冠心病的病史,我派人搶在專案組抵達奉鐵之前,偷偷給趙強的水杯里添了點劑量。”
此話一出,楊劍震驚道:“你們竟然給趙強下毒?”
韓哲全盤托出:“趙強知道的太多了,我們老早就在他辦公室里動了手腳。只不過——”
“只不過什么?”楊劍下意識地追問。
“只不過趙強的命夠硬,他喝了三年的毒水才發作。”韓哲的臉上竟然毫無愧疚,可見他也是位心狠手辣之輩。
“你們真狠!”楊劍不禁發出一聲評價。
韓哲笑而不語,他承認自已狠,可相比較其他人的手段來說,他還認為自已仁慈呢。
“是秦遠指使你這么干的么?”楊劍繼續追問。
韓哲微微搖頭,“不是,是我自已想出來的。他——”
韓哲思量片刻,還是說出了,“他曾建議我把趙強處理干凈,免得日后會有麻煩。”
“可我——還是心軟了。”韓哲還認為自已心軟了呢。
楊劍沒辦法評價他們了,也不想評價他們了,因為他們視人命如草芥!
“你還有什么想對我說的么?”楊劍看眼時間,不是想走,而是在逼韓哲全部說出來。
韓哲知道楊劍的私人時間不多,便勉強撐起身體,擠出全身的力氣,說:“我知道秦遠也活不久了。”
“如果你能見到他,那就幫我捎句話吧。”韓哲等楊劍點頭答應后,才說:“你替我告訴他,我不恨他,如果有來世,我還認他當大哥。”
楊劍微微點頭,算是答應幫忙傳話了,“還有么?”
韓哲繼續說:“還有就是——我在盛京西郊有處別墅,這處別墅連我家人都不知道。”
“鑰匙被我藏在市體育館的更衣室里了,衣柜編號四個八,衣柜密碼四個六。”
“別墅里除了幾份賬本,還有一大筆的現金。”
“賬本拜托你燒毀,現金拜托你轉交給趙強的家人一份,剩下的都替我捐了吧。”
韓哲的話音剛落,楊劍就開口拒絕:“你的遺愿,我很難辦到。”
韓哲料到楊劍會這么說,便改口說:“賬本你隨便處理,現金——也隨便吧。”
楊劍斟酌片刻后,說:“依我看,為了你的孩子與家人,還是交給組織去處理吧。”
可韓哲卻說:“我沒有家人了,你是我——”
韓哲喘口氣,強忍著劇痛,接著說:“你是我在這個世界上,見到的最后一位——”
楊劍能看出韓哲的身體,可能是因為喝酒了與說話太多而導致的生理性的虛弱,便口頭答應韓哲:“我會適當幫你完成這些遺愿的。”
韓哲勉強擠出一抹笑容,“謝了~謝了~楊,劍......”
“早點回去休息吧。”楊劍起身勸韓哲回去休息。
韓哲微微點頭答應了,可他的身體早就虛弱到了即將垮塌。
楊劍走到房門口,按響門鈴叫段譽回來。
韓哲呆坐在鐵椅上,目光渙散地呢喃著:“下、輩、子、當、好、官——”
不一會兒,段譽趕了過來,他與楊劍一起來到韓哲的身邊。
“老韓?”段譽輕聲呼喚神志不清,且處在彌留之際的韓哲。
韓哲麻木般地緩慢抬頭看了一眼,又一眼,“楊、劍、你、來、了?”
“我來了,我來看你了。”楊劍微笑著配合韓哲,也算是送他最后一程了。
“是、陸、書、記、讓、你、來、的、么?”韓哲已經神志不清了。
楊劍躬身告訴韓哲:“沒錯,是陸書記叫我來的,陸書記叫你去省委開會。”
“是、要、開、會、了、”韓哲有出氣沒進氣了,可他還在念叨著:“開、會、了、”
韓哲、奉省奉鐵市人、原奉天省省委委員、省政府黨組成員、副省長。
他在監獄里,在楊劍的面前,走完了人生的最后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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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志們不要同情他,而要以他引以為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