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函谷關外草廬中,蒙蒙細雨下著,自草廬門首望出天際,見霧白雨幕與天相連,令人分不清天上人間。
韓慶與尹喜在草廬中席地而坐,二人正在互論學識。
韓慶望見廬外之景,忽是回味數日前,夜里所見紫氣東來,又想起四大部洲之說,此方世界竟是個西游,教他詫異許久。
但詫異之余,他心中火熱,若是西游,卻有長生之道,他上一世因病而亡,看透生死,故無心權謀,他深知縱有天大本事,到頭終是一場空,不過黃土一捧。
君不見秦皇漢武,為長生做多少虛妄事,皆付后人笑談中。
他如今在西游世界,若有緣得一良師,必可得長生。
西游世界若論良師,自是首推齊天大圣之師,那住在西牛賀洲靈臺方寸山斜月三星洞的菩提祖師。可那到底在西牛賀洲,如他所觀,他如今在南瞻部洲,要去西牛賀洲,須跨越重重關卡,他這小身板,恐不到半路就沒了。
但他或許眼前就有一位即將到來的良師。
且這位良師,必然勝過菩提祖師。
良師便是老子!
早前紫氣東來,便足以說明,老子尚未出函谷關西去。
老子者,太上老君之化身也。太上老君于西游中,可是一頂一的高,若他能拜太上老君為師,長生有何難處。
但這只是他空談妄想,老子到底愿不愿意收他為徒,還是兩說。
韓慶忍不住望向身前尹喜。他是回味過來,他這位好友到底是什么來頭了,傳聞老子騎青牛西出函谷關時,尹喜便是函谷關司關,便是因見紫氣而攔老子,在其誠心懇求下,老子留下‘道德經’才離去。
后來尹喜更是成為道家學派始祖之一,有‘文始真人’之稱。
他這位好友,可不得了。
或許跟在這位好友身邊,他才能得老子多看兩眼。
尹喜說道:“慶。紫氣東來,如滄海呼嘯而來,隱有向西之兆。此乃大圣出世之相,我曾有觀,此紫氣蔓延過函谷關,圣人不日或將途徑函谷關,我等可派人掃關,以相迎圣人。你覺之如何?”
韓慶心中早有此想,他望著尹喜,笑問:“喜。函谷關車馬轔轔,行人如織,晝夜不絕。你如何知圣人何時到函谷關?”
尹喜云淡風輕,說道:“我觀星象時,見紫氣之首,白云繚繞,我料圣人當以白發之身而現。紫氣自東而來,東方者,木也,青也,生機也。當為圣人所乘。若有人乘青屬之靈而來,或青馬,青牛,青鹿,有白發身,則為圣人。”
韓慶心中驚訝,尹喜果真了得,光靠星象,便將老子騎青牛出關,說了個七七八八,他表面不動聲色,笑道:“我或知圣人人名。”
尹喜一聽,哐當一聲,站起身來,面色潮紅,說道:“慶。你果知圣人名乎?”
他不曾想過韓慶會說假話,他與韓慶相交已久,若說他的學識盡在古籍之中,知過去知事。那韓慶的學識,便盡在虛無縹緲的未來之中,韓慶知往后之事。
按尹喜對韓慶的評價,那就是‘慶,經天緯地之才,后知五百年’。
韓慶點頭說道:“圣人者,天下第一,天下之長也。圣人當伯陽。伯者,第一。陽者,天下之長。圣人當為伯陽,伯陽當為圣人。”
尹喜驚呼道:“伯陽,我曾聞聽此名。我聞天下有賢,姓李名耳,字伯陽,號老子。若其為圣人,卻是有理!”
韓慶道:“圣人當過函谷關,你我等待便是。”
尹喜應下。
……
卻說二人自知圣人將過函谷關后,日日派人清掃關道,以待時機到來。
不覺數日而去,一日,韓慶于府中宴尹喜,二人分案而坐,案有三鼎一簋一豆。三鼎盛放豕、魚、臘。一簋盛黍。豆盛放肉醬。還有一椇俎,乃砧板,用以切割肉食。
這春秋用食,十分有講究,到底禮樂崩壞還不嚴重,各類餐具各有用處,且都有嚴格標準,如他等所用的鼎與簋,如天子須用九鼎八簋,諸侯七鼎六簋,大夫五鼎四簋,士三鼎一簋。
宴席之間,餐具不可亂用,如匕乃是取羹、飯所用。如箸等同筷子,用來夾菜和肉。如刀則是用在砧板上切割肉。用食時,須先吃三口飯,然后喝湯,再飲酒,最后吃肉,井然有序。
如‘食不言’那等,更是不必多提。
韓慶初來時很不習慣,后來才逐漸適應,如今其悠然自得,在宴席而始,有金石之音傳入,乃雅樂。
韓慶坐北朝南,取少許食物放于案上,意不忘先祖,感念造食之恩。
尹喜亦然。
二人皆當世君子,宴席間禮儀十足,尤其是韓慶,一舉一動,有君子之風,從容自得,教尹喜很是敬佩,感嘆晉國韓氏子弟,真貴種也。
用畢,韓慶與尹喜方才交談。
談說不久,韓慶心中忽有說不清的感觸,似喜色,又似催促,教他心臟忍不住的快速跳動。
韓慶下意識的朝函谷關外望去。
尹喜問道:“慶。你身子有恙?”
韓慶搖頭說道:“無恙。我不知為何,忽然心神蕩漾,似有甚事所生。”
尹喜說道:“慶,可有心儀之人,教你心神蕩漾?”
有道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韓慶乃晉國韓氏子弟,正兒八經的貴種,其向來不喜情情愛愛,故宅中未有女眷。
若說韓慶思念女子,他能理解。
韓慶說道:“我素來不喜這等,怎會有心儀之人?我今心神蕩漾,近來我所思慮者。無非圣人,今我有此思慮,可是圣人將至?”
尹喜一聽,扯住韓慶,便要去關外等候。
二人帶一眾下屬,在關外站立,不顧周圍過往路客眼光,自顧自的等待。
這一等待,便是日落西山。
韓慶與尹喜始終不曾離去,身子挺拔,目不斜視,望著關道遠處,在他等身后的下屬,四散而去,今只剩他二人仍在等候。
尹喜瞧著天色,說道:“慶。今日圣人不至,明日再來。”
韓慶搖頭說道:“再等等。”
尹喜還想再勸,忽是在關道盡頭見一倒騎青牛的身影緩緩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