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他學仙輩,貪生懼死,妄想長生。不知向死而生,方是長生訣;臨危不懼,始見大丹心。懸崖撒手,絕處翻身,恁時方識玄中妙。休學那抱蔓枯松,戀棧老馬,空把韶華送。
話表韓慶自山中炙肉一事后,木母安定三分,他未有懈怠,同玄鹿再是南行,一路所過,披星戴月,不覺再有數月余去。
此間,韓慶行入一國地界,此國名喚‘尼國’,國中貧寒,但此國未有奉他作活佛,亦未有理會他,他便也不作舉動,擇一城外樹下,與玄鹿共觀今季秋天氣。
玄鹿問道:“上師。此季秋有何可觀之處。”
韓慶轉頭笑道:“年年有秋,年年不同,自有可觀之處。”
玄鹿說道:“上師,我觀季秋,有二千余次,未有不同之處。”
韓慶說道:“你的修行,多久未有長進了?”
玄鹿垂首沉思,許久之后,口吐人言,說道:“有一千多年未有長進,不知緣由,但我靜修,潛修,盡難有精進,我以為乃是我天資如此,又無良師指點,故只得至此。”
韓慶微微一笑,指定前方,說道:“若你何時觀季秋,有不同之處,何時修行便能有精進。”
玄鹿有些茫然。
韓慶未有再說些甚,指定前方,說道:“鹿兒,我等且再是前行,此國中,未有須留之處。”
玄鹿應聲,不作他想,馱著韓慶,便是南行。
一人一鹿沿著大道南下,一路看去,但見‘云沉朔風枯草曳,數點寒鴉暮色匯。孤村煙籠野徑微,苔痕碎,碑文晦,蓼花荻雪皆垂淚。柴門舊巷燈影墜,砧杵聲停霜滿地。殘荷臥聽雁陣移,玄霜冽,枯藤瘣,鷓鴣啼破荒祠際’。
此行有數日而去,一人一鹿入得一山中。
韓慶見入夜已深,便使玄鹿尋個清凈點兒的地,歇息一晚,天曉再是南行。
玄鹿踏蹄之間,行至一山崖之下,停歇下來,請韓慶坐于旁處樹蔭。
玄鹿說道:“上師在此少待,我方是為上師取來些果子。”
韓慶笑著應聲。
玄鹿正是要離去,然尚未走上多遠,忽是折返。
韓慶相問玄鹿為何折返。
玄鹿遂是與韓慶講說,在前方有一尸骸,模樣凄慘,故它前來與韓慶講說。
韓慶得知后,便是跟著玄鹿走去,欲要一觀,尸骸乃何等。
玄鹿帶著韓慶朝前走去。
不消多時,玄鹿引其在一樹旁而停。
韓慶朝前張望,果是有尸骸,見此尸骸模樣,十分可怖,其‘須發皆結霜晶,雙目空洞若枯井。面皮青紫如敗帛,唇齒間螻蟻成蹊。右臂折骨刺破衣衫,蛆蟲自袖口垂若流蘇。腰肢以下盡染苔色,趾縫間新苗破肉而出,竟生忍冬藤三寸。柴斧半沒于腐葉,斧柄已吐木耳團團。’
韓慶輕嘆一聲,說道:“觀其裝扮,此人當是山上樵夫,一時失足,跌落山崖,致使身亡,今已亡去十數日。”
玄鹿說道:“災殃不定,此人卻是不走運。”
韓慶搖了搖頭,未有再說,俯身為其斂身,收整些許,親挖得一土坑,將之埋葬。
玄鹿見韓慶親自埋葬此人后,這才離去,前往搜尋果子,為韓慶所用。
韓慶在歇息一陣,享用一二果子后,不覺卯時天方曉明,他便是與玄鹿離去,朝山下而去,欲要下山,再尋南行大道而行。
然韓慶乘玄鹿,方是行至山腳下,便見一婦人,神色恍惚,目眶非赤而呈青灰之色,乃悲傷之相。
那婦人見著韓慶騎玄鹿而行,唬得一驚,險些跌倒,她尚是頭一次瞧見如此仙氣之鹿,且此鹿身上,竟有人而乘。
仙鹿有主。
韓慶翻身下了玄鹿,問道:“尊駕可無恙乎?”
婦人慌了神,說道:“尊,尊者,我無恙。”
韓慶微微一笑,說道:“尊駕無恙便好。但尊駕何以稱我作尊者,我有何德何能,擔此名號。”
婦人說道:“我聞西方有極樂世界,那兒有菩薩尊者,有慈悲之心,更曾聽說那些菩薩尊者,皆有神異之處。尊者今騎鹿而行,多有不俗,故我有此稱,若有何不對之處,請尊者恕我山野村婦,不明真相。”
韓慶說道:“我實非甚尊者,乃一游學之士罷。若你不棄,可稱我作先生。但我不知尊駕何以悲傷模樣,以至于不見我至前,險些跌倒。”
婦人說道:“先生,我乃為我夫而悲。”
韓慶問道:“此話怎說,你且與我細細道來。”
婦人悲聲說道:“請先生聽我細細講說。妾身本住南山陲,荊釵布裙茅茨低。采蕨每逐云雀早,負薪常伴野鹿歸。父母之命媒妁言,嫁與樵郎共柴扉。雖無錦緞充箱篾,常有松風滿素帷。稚子攀肩分野果,嬌女繞膝理蠶絲。但得炊煙相繚繞,何須朱門酒肉肥。忽如寒霜折青松,樵郎采樵迷山中。千巖萬壑尋不見,空山惟有鷓鴣啼。灶冷十日無新火,兒啼深夜補舊衣。翁婆淚盡眼枯槁,鄰舍聲咽月偏西。昨日猶說樵蘇事,今朝竟成幽冥隔。悔教夫婿覓荊薪,不如共耕豆莢畦。”
“先生,我樵郎,恐遭難矣。”
“先生自山中而出,可有曾見一樵夫。”
婦人哭泣無聲,惟見肩胛如折翼寒雀,顫顫然欲墜。
韓慶聞聽,頓時恍然,這婦人是為了找得他家中夫君,他夫君乃是一樵夫,砍柴使不知所蹤,故家中大亂,自有悲傷。
樵夫……
可是之前他所見的那尸骸。
韓慶細細想之,自覺能對得上,那尸骸掉落山林,瞧著有十數日光景,這婦人所言,亦是十來日。
這婦人的夫君已亡。
今觀其悲傷之相,恐其早早來山,便是為了找尋,若不找到,絕不罷休。
今婦人相問,他該如何答之?
若是亂答,豈非妄語。
若是照實回答,恐婦人悲上加悲,有損心氣,用不著多久,便有性命之危。
其口中曾言,有兒女,父母尚在。
樵夫不知所蹤,已教家中遭難,若是婦人再是逝去,其家中焉存?
韓慶沉思良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