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臺方寸山,韓慶牽著青牛行走在山道,見山中處處奇景,又有麋鹿銜花,山猴獻果,更見種種異獸存于山中,如青鸞彩鳳,玄鶴錦雞等等,數不勝數。
然韓慶無心觀得此處處奇景。
他手里牽著青牛,心中思量著青牛與他所說。
青牛有言,老子在二十余載后,將是歸位,那時候他很難再見到老子。
這話是什么意思?
歸位。
他難以再見。
此讓韓慶思索許久,他恍惚之間,若有所明。
他師父是老子,亦是太上老君。
太上老君是老子。
但老子不是太上老君。
老子今為教化,而行西牛賀洲,此教化終是有個限度,故老子會離去。
老子的離去,換來的,便是太上老君的歸位,其必是歸于天宮兜率宮,所以青牛才會說,老子歸位后,他很難見到老子。
韓慶恍然。
他記得‘西游記’中,天宮非等閑人可入,須是受得仙箓,名列云班寶箓中,才能入得天宮。
他一山野凡夫,豈能入天宮。
韓慶定身,朝青牛一拜,他已明得青牛之意,
青牛口吐人言,說道:“小子果是聰慧。你前身到底為凡夫,能明我所言,足見你智。”
韓慶笑道:“到底是該謝你。尚不知你法名,平日以青牛稱你,甚是無禮。”
青牛說道:“你可稱我一聲兕大王。”
兕大王?
怎個這般名號,似個山野妖王。
韓慶哭笑不得,還是拱手一拜,恭恭敬敬的稱了一聲‘兕大王’。
青牛聽得韓慶稱他‘兕大王’,歡喜不已。
二人談說之間,已是行至半山腰。
韓慶忽是在前,瞧見一老者,正費勁的掄圓斧子,劈砍柴火。
這老者乃是個樵夫,但見其裝扮‘斗笠覆頂,恰是青篾編就的月;蓑衣遮肩,渾如棕毛捻就的云。腰纏束帶,原野柔藤韌作的骨;腳踏麻鞋,但見稻草絞成的龍。掌中橫鐵擔,尖挑寒露浸的霜;肋下挾柴刀,鋒染松脂凝的琥珀。斫竹驚山鳥,踏苔分曉霧,世上閑居客,誰似此樵真!’
韓慶見此人這般年歲,仍是劈砍柴火,他忍不住上前,說道:“老人家,你該是當心,莫要傷著自已。”
樵夫聞聽,放下斧子,抬頭張望,細細地打量,許久之后說道:“尊駕可是山里的小神仙?”
韓慶問道:“何來小神仙之說?”
樵夫笑道:“此山名作靈臺方寸山,山中有座斜月三星洞,我家世代住山中,自知此洞中有個神仙。此神仙喜教徒弟,這些年來,從山上下去的弟子,有二三十個,皆是小神仙。你自山上而來,自是小神仙,我可有說錯?”
韓慶說道:“原是這般。可老人家卻是說錯,我雖從山上而來,但非是山上那位神仙的徒弟。我乃隨家師而來,家師乃山上神仙之友,今在洞中與神仙談說,我自是來山間走走。”
樵夫恍然,說道:“神仙友人之徒,亦是神仙,故稱你作小神仙,未有過錯。”
韓慶笑道:“老人家豁達。”
若是等閑之人,一聽著神仙,或是驚訝,慌神,惶恐,或是不知所措,或是倒身下拜,或是心起貪念。
這樵夫十分平靜,不起貪戀,不生惶恐,目有清明,甚是少見。
故韓慶稱其‘豁達’。
樵夫擺手說道:“談甚豁達,不過是活得久了些,我曾見山中野怪活得久,便有聰慧,成了精怪,我亦如此,活得久了,便見得多了,不算豁達。”
說著,他上前拉住韓慶,說道:“小神仙,相見是緣,你今在山間行走,不若去我住處坐會兒,我自有茶飯奉上。”
韓慶婉拒。
可架不住樵夫再三相請,他只得相受。
韓慶牽著青牛,樵夫在前引道,朝其家中而去。
二人邊走邊說,談說之間,韓慶知樵夫家住半山腰處,世代居于山中,不知多少代,以砍柴為生,如今家里有四口人,一小兒,三孫兒。
在談說一陣后,二人便是行至樵夫家中。
樵夫請韓慶落座,本想將青牛拴到房舍院外。
韓慶笑著說道:“此為吾友。”
樵夫作罷,笑著說道:“我常見山中有獸,極通人性,此牛既為小神仙之友,定是不俗。”
韓慶搖頭說道:“老人家不必稱我作小神仙,我擔不起此稱,我姬姓,韓氏,名慶,字承佑。老人家若是不棄,稱我一句承佑便是。”
樵夫一聽,呢喃幾聲,說道:“既如此,我稱你一句韓上師便是,你乃神仙弟子,我斷不敢稱你法諱。不過,這姓,這氏,這名字,是怎個之物,我卻不曾聽得。”
韓慶遂將姓氏名字的意思,與樵夫講說。
樵夫似懂非懂,說道:“我從未聽過這等。上師自何處而來?”
韓慶指向東方,說道:“自東方而來,那兒乃是南瞻部洲,有周王管轄,洲內有數國,我來自晉國。”
樵夫問道:“南瞻部洲距此多遠?”
韓慶答道:“行走二載可至。”
樵夫驚道:“甚遠,甚遠!”
韓慶笑了笑,未有對此多言。
樵夫遂取茶飯奉上。
韓慶享用茶飯,這飯是一碗黍做成的粥,茶是一碗酸甜,類似于漿的東西。
韓慶在用得茶飯后,答謝樵夫。
樵夫笑著擺手,說道:“能請上師享用,乃我福氣。”
韓慶說道:“老人家何以出此言。尚不知老人家貴庚。”
樵夫說道:“癡長六十七歲。”
韓慶道:“好,好,好。此年歲,人間少有,花甲重逢矣。”
花甲乃六十之數。
此花甲重逢,乃是禮數,贊頌祝愿對方能活到花甲重逢,即雙花甲之數,一百二十歲。
樵夫喜笑顏開,笑道:“上師有禮。”
韓慶復問:“老人家與神仙為鄰,羨煞世人。可老人家今上了歲數,為何不尋神仙討個延年益壽的方子,或是去當那神仙。”
“我在人間時,常見他人面目,正是個‘爭名奪利幾時休,只愁衣食耽勞碌,何怕閻君就取勾,更無一個肯回頭’,可老人家清醒而知天命,為何不曾去尋神仙。”
世人都道神仙好,神仙為鄰,樵夫為何不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