迤邐年盡,次第春回,遇著些乳燕穿新雨,暖煙籠畫樓。溪頭挑野菜,陌上試輕裘,看一川淺碧沒短徑,斜陽醉青疇。
卻說自韓慶與青牛捉拿柳風大王后,便請得土地山神將之送往陰曹,以斷其是否有過。
降妖功成后,韓慶即與青牛拜謝土地山神相助,離去此地。
韓慶在離去之后,卻并未再西行而去,而是在巴蜀之地,選擇融入。
他似有所明,帶著青牛,混跡于市井之中,依靠市井,徹徹底底的消磨去他心底僅存道傲氣,凡心。
這一入市井,便是一載光陰。
一載之間,韓慶于驛館為仆役,于市場為販夫。多有受得貴族的呼喝,商賈的算計,他對此,不曾有半分動怒,心如止水,便是有人出言不遜,他亦是笑笑而過。
一日,入夜子時,韓慶與青牛在一間柴房之中歇息。
青牛躺在干草上,問道:“清常,今你于人間,已有一載而過,可有所得?”
韓慶坐在旁處,面容清奇,眉宇之間,卻再無往日的貴族之氣,雍容華貴,取而代之的,是一分淳樸,他笑道:“在人間每一日,盡有所得,倒是勞煩兕大王,與我一同在這人間待著了。”
青牛說道:“不必談個甚勞的,我自該與你一道。清常,近些日子來,我有聞周遭土地來報,言說昔年那柳風大王之事,你可欲知得?”
韓慶笑著點頭,說道:“兕大王既說,我自當聽得。”
青牛說道:“那柳風大王入了地府,教判官審罰,言其罪孽深重,不可饒恕,入地獄受刑,待完畢后,打入輪回。陰曹有言,那樵夫之所以在那時擾其修行,蓋樵夫前世,柳風大王曾致使樹木倒塌,將其壓死,故在今世,當有此人劫報來,他又無福報神助,合該其過不得人劫。柳風大王不明其中,入魔作祟,害人不知多少,故罪孽極重。”
韓慶聽完后,不作討論,未有感嘆,只是微微點頭。
青牛自知韓慶性子,便不再對此事多說,他又望向柴房外,說道:“清常。你說,為何此處之人,為何沒有似你從前那般之人,知你不凡,對你以禮相待呢。”
韓慶笑道:“我一心尋道,我的道,在師父身上,故我見到了師父。如今世間之人,或是未醒,或是道在前方,與我不同,自無來拜我者。人各有志,不必強求。”
若是從前的韓慶,肯定會固執的認為,世間一切,如夢似幻,皆為虛假,唯有醒來,找尋長生才是真。
但在經歷柳風大王之事,又在人間混跡市井一載之后,他心中已是悄然而變。
人各有志,飛鳥不羨魚,魚不羨飛鳥。
這一句話,他已是深刻明得。
如靈臺方寸山的樵夫。
如他兄長韓起。
如人間許多為已道而行者。
能真正的走上自已的道,就是值得的。
真正所懼者,是未曾醒來,渾渾噩噩,于鏡花水月中而存之人,而非行道者。
青牛笑道:“清常。你今果真大有所變。”
韓慶說道:“非我有變,乃我明得師父往日所教。”
青牛說道:“往日老爺在時,我亦在,你明得些甚,可能與我講說,興許我亦可明上些許。”
韓慶笑道:“道在眼前,如人飲水,冷暖自知。非口所能傳,亦非我能替你明。”
青牛說道:“清常,你便是與我講說,許是我能明得。”
韓慶搖了搖頭,只得開口,說道:“昔年師父曾與我講說,魚不羨飛鳥之能,在水中自得其所;飛鳥不羨魚之能,在空中自安其性。人各有志,順其自然即可。那時我只明得淺薄,不明其中深奧,如今,我明得些許。”
“我從前,我總以為,長生方是真,除此之外,皆為假。我心藏傲氣,懷揣著幾分不屑,用自已心里那把尺子,去量旁人的修行,旁人的道,看誰都像缺了一角。如今我才知得,真正的修行修心,并非評判他人,而是俯身看清他人的道,尊重他人的道。”
說罷。
韓慶釋懷一笑。
青牛聽了后,沉默許久,說道:“清常。你今果精進許多,你有如此修行,不若我等歸去,閉關少許,料你心猿安定。”
韓慶說道:“不消急切,一月之后,我等再是離去。”
青牛應聲,他正要和韓慶再說些什么,忽聞柴房之門教人敲響。
青牛攔住要走上前去的韓慶,將門推開,但見有一人站在外邊。
此人乃是柴房的主人,亦是附近一酒肆的主人,平日韓慶多有為其所用,奔波勞累,但亦多有受其照顧。
那酒肆主人取一陶碗遞上來,上邊有半碗黍,他說道:“今日觀小子未飲未食,這兒有半碗黍,你二人分而食之,明日尚有活兒。”
青銅器為貴族,大夫才可使用,庶民多用陶碗一類。
韓慶笑了笑,接過陶碗,拜謝于酒肆主人。
酒肆主人擺了擺手,說道:“你好生歇息,待再過些時日,說不得我有路子,能使你為開明氏的奴人,那時便不用再受這般苦了。”
韓慶搖頭說道:“我有如今這般活計,已是足矣。”
酒肆主人說道:“你三日難得兩餐,恐活不了多久,為奴尚能三日得三餐。你且等待便是,我自會為你謀出路。”
說罷。
酒肆主人轉身離去。
韓慶自知酒肆主人這是好意,他笑著搖頭,卻未多言。
青牛笑道:“清常。這酒肆主人,倒是個善人。”
韓慶點頭道:“今于人間市井,多有難處,然善人不少。”
說罷。
韓慶與青牛將陶碗之黍分食,二人再是留于市井之中。
……
光陰迅速,一月之期,轉瞬即逝。
韓慶在這一日夜里,無聲無息之間,帶著青牛離去,正如他來的那一日,亦是無聲無息。
翌日一早,此城中盡無人知韓慶的離去,依舊如同往常那般,只有平日頗為照顧韓慶的酒肆主人,遍尋數日,終不得,乃棄。
世人怎知,市井多藏仙人客,渾濁妄氣迷人目,分不清東西南北。